巧鶯拿銀匙從湯碗中心輕輕攪一下,將上面薄薄一層油撥開,等候片刻,鮮香的味道才散出來,再舀了清湯,往飯上澆了數勺。
柳樂不禁歡呼一聲。她從小就愛喫這樣,雞湯白米飯,加上醬菜,長身子時一頓能扒淨好幾碗。“快給我。”她伸手要拿。
“骨頭都支愣出來了。”江嵐看見她的胳膊腕兒,嘴裏嘀咕,“你有沒有力氣,看灑到身上。”
“原本我胳膊就不粗。——那娘餵我。”柳樂也不和母親客氣。
江嵐便端着碗喂她,柳樂喫幾口飯,又停下喫菜,又指指螺螄,巧鶯便拿籤子挑螺肉。
“喫幾個就行。”江嵐說。
“本來也沒幾個,都給我喫嘛。”
江嵐笑道:“剛纔去廚房,那位鮑大娘說你病着時不喫飯,小廚房不開火,大廚房也不敢自己做了喫,連帶着王府裏住的全部這些人好幾日沒沾葷腥。”
“這是幹嘛,他們喫他們的嘛。”
“大夥擔心你,哪裏喫得下,你沒瞧出來巧鶯都瘦多了。不過如今看你肯喫,那邊也忙着殺豬宰羊,要把條羊腿給你,我想着羊肉那東西太熱,倒是豬肚滋補,便讓留着,弄乾淨了,回來給你做胡椒蒸豬肚,或是做薑汁的,你想喫哪樣?”
“都要都要,夠喫幾頓?”
“你想喫多少有多少。”
柳樂一面和母親說笑,一面喫進去小半碗飯,嘆息道:“還是娘做的飯香。”
不知何時予翀進來屋內,對江嵐說:“母親歇歇,我來。飯好了,母親請去用飯吧。”
江嵐便起身帶着巧鶯出去了,予翀在牀邊坐下,拿起碗。柳樂別開臉:“放着,我自己來。”
予翀不說話,也不動,烏黑的眼眸注視着她。
柳樂的脖子擰酸了,便把臉轉向他。一連多日,她沒拿正眼睛看過予翀,這時與他的目光相遇,她好像看着一塊石頭。
她不在意他眼中是不是有悔過的神情——還不是當時馬車裏看不清,不然她就會記住這張臉殘忍時的樣子。
“你叫巧鶯來。”
“我怕母親拘束,讓巧鶯陪着她。”予翀小心地說。
“我飽了,不要了。”
予翀依然舉着碗和勺子,“上回……實在是我不對。即便怪我,你也先養好身子,其它以後再說。”
柳樂在心裏哼了一聲:要是兩人從沒有破了臉,不過爲些雞毛蒜皮的瑣事而略有爭執,他說這話倒是適宜得很。
兩行淚從她眼角滑出來,她爲自己的眼淚氣急敗壞,喊道:“明明是你見不得我好,連我好生喫一頓飯都不許!”
予翀放下碗,伸出手指爲她揩掉淚。柳樂扭開頭:“這是爲我自己流的眼淚,你用不着瞎猜。”
予翀的手指頓了一下,又不由分說地撫上去。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處傷口,結了痂。
以前他指上沒有傷疤。柳樂的眼睛偷偷瞟過去,心道:好像是牙齒咬的。還以爲那是做夢,難道竟是真的?她呆望着他,眼淚不由止住了。
“那些話……每一句都錯了,是胡言亂語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予翀的手指移下來,輕輕摸了摸她的嘴脣。
柳樂想起嘴上還油乎乎的,猛地抽開身子,把牀頭撞得“砰”一聲響。
予翀坐上牀沿,坐在她身邊,意思是要她靠在自己身上。柳樂將腿上被子一掀,“你要是不走,我走!”
予翀連忙站起身,低頭哄勸說:“你再喫幾口我就走,你要愛惜自己的身體,別讓母親着急。”
“是我不愛惜?”柳樂連連冷笑,“你的意思無非就是我生病是因我故意不保重,爲的是轄治你。轄治你甚麼了,我死了,我父母還去告你不成?你大可以看着我死了算了。”
予翀無話,待了一會兒說:“那,我再叫母親過來?”
“你不要指使我娘!”柳樂喊道,把“我”字說得分外重。甚麼母親,他該喚母親的人,是宮裏那位太后。
“我這就走。”予翀又端起碗,“喫完了飯再說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