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茶杯和匕首
不選杏仁酥, 其實還另有一段緣故:從前禹衝知道她愛喫,每次去她家手裏必拎着一包。“給你,十四圓圓。”他說。
這是個故事:十三圓圓的點心方子是家傳下來的, 共有一十三種,店裏按方做這十三種點心, 極慎重, 各樣材料都拿稱量好, 一分一厘也不能錯。一日, 新來的夥計料備得不準,做完全部點心還剩下些, 店主爲免浪費, 把這些材料混一混, 新做出一樣點心給孩兒喫。那孩子拿去店堂, 大呼好喫,被個嘴饞的顧客看見,哄來嚐了幾口,亦大呼好喫, 纏着店主要買這樣。幸而店主仔細,還記得做法、配料,照樣做了出來, 從此便成了店裏的第十四種點心。
店主不肯棄了祖上傳下來的方子,再說匾額已經掛出去了,三也不好改作四,便還叫十三圓圓, 主做十三樣點心, 這添加出來的一樣只當作可有可無——若碰巧有材料, 就順手做些, 一日最多烤制一回。爲免顧客買不着不高興,定價極高,即便如此,每日專侯它的人亦不少。這樣點心按用料該叫它杏仁酥,但是買的人若知道來歷,口裏便不說杏仁酥,叫它十四圓圓。
是禹衝告訴她這個故事,她聽了好奇,專去過一次店鋪,果見幾個人興沖沖來問:“十四圓圓做了沒有?”夥計答:“今日不做。”這些人個個露出遺憾之色,轉身去了。
她賭氣把十三種點心各買了一塊,回去挨個品嚐,確實都好喫,卻都不如十四圓圓那麼好喫。
後來問禹衝:“你平日又不喜喫甜食,怎知它好喫?”
禹衝說:“我不知它算不算好喫,只是覺得十四圓圓這個名字好聽。”
“你怎麼買它這樣容易,每次都買得到。”
禹衝不答了,望着她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。
她才醒悟,不是他買次要來便能買到,而是買到了纔來。
低頭小聲說:“那又何必,我又不是非要喫它,我也沒那樣貪嘴。”
禹衝笑着說:“不是不是,是我想要買。其實我猜八成是掌櫃自己編出那麼個故事,又故意不肯多做,好吊着人的胃口,讓大家都來買它。我既知道,爲何還願意上門送錢?——誰讓它偏叫了這麼個有趣名字。每回我去了叫問十四圓圓,裏面答馬上就有或多等一時,那我便覺得合着機緣,正該來見你。不然的話,要我來,我天天都想來,就是你不嫌煩,別人瞧見,難免說我不務正業,我臉皮厚,倒也不怕,怎麼好讓你面上無光,好像你只配和我這等人廝混一般;可要我不來,我又實在忍不得。只好讓這道點心替我卜算卜算,十四圓不圓,我來是不來?”
只要他在京城,隔不上兩三日,總要來柳家一回。後來她想,爲造出這樣的“機緣”,他一日只去店裏一趟怕是不夠的。說不定他另有辦法,比如買通鋪子的夥計。反正,不能見出他待她的真心,只說明他確實會哄人罷了。
柳樂早就想得明白,可往事依舊令她心中刺痛,一走神,沒留意聽對話,再側耳細聽,原來外面已經寒暄完了,董素娥正問:“王爺駕臨寒舍,蓬門生光,只不知王爺今日是興高出來逛逛,還是——”
晉王道:“老太太看出來了?其實小侄並非突發遊興,莫若說王府里人太少,實在悶得緊,寧可出門轉轉。不過確實也有一事——不怕老太太笑話,小侄今年二十有四,因少時輕狂,在正事上未着緊,落了個不肖的名聲,不爲人喜,後又遭遇一大劫,更是把兒女情緣看得淡了。不料前日出門,竟遇到一位可心的女子,一直念念不忘。”說到此處,他停住不往下說。
柳樂與計晴緊挨着,能感覺出她全身顫抖,便拉過她的手握了一下,向她微微搖了搖頭。
“啊呀,這是好事啊,豈敢取笑?”董素娥叫道,“專注大事的人,都不在兒女之情上多分心,只等着緣分到了,自然好事得諧,再沒有落空的。也不必論早晚,王爺覓得同心、連理,無論何時都是我們子民之福之幸。那麼,王爺是有意——”
“今天貿然登門,多有打擾,不過小侄做事隨性慣了,想到一件事,馬上就要辦。本來還該請託一位長輩過來,小侄等不及,便自己先來了。其實說起來小侄與府上也是早有來往,只是還不曾拜訪貴處,小侄想,老太太不會嫌小侄唐突無禮吧。”
怎麼是早有來往呢,柳樂感到奇怪,繼而想那晉王大概是指雙方都認識某人,譬如說譚家,故此這樣說一句,爲顯熱絡,也爲他這怪誕行爲裝點裝點罷了。
董素娥似乎也有些懵了,頓了一回,笑道:“哪裏哪裏,王爺做事爽快大方,怎好算唐突?不過,這件事情王爺也不可過於率性,恐怕還需太后和皇上同意?”
“老太太所言甚是,小王已向太后和皇兄稟過,他們全都準了。”
“啊呀,那敢情好,那敢情好。”董素娥歡喜地笑了數聲,“不知王爺看中的這位女子是——”
“正是在貴府上。”晉王也笑呵呵地回答,忽地語調一轉,“你家裏有位柳氏?”
“有,有,她是小犬媳婦,前日就是她陪着小女——”
“尊府上有這人便好。”晉王打斷道,“我要找的女子就是她。”
停了半晌,董素娥才結結巴巴說:“柳氏,她,柳氏與我那小兒……王爺問的可是柳氏?”
“對,你們家還有別人姓柳沒有?——沒了?那我說的就是她。”
“王爺遇見她……對了,柳家還有位二姑娘,是叫柳……是叫柳詞吧,王爺是不是想問她?”
柳詞!柳樂從沒想到這層。她已是渾身冰冷、手腳發麻,這一下又差點叫出聲。她的妹妹柳詞,她花朵兒一般、纔剛十八歲的妹妹,甚麼時候被王爺看見了?
外面的話聲隨即響起,四平八穩的:“不是,我說的就是你們計家的柳氏。”
“可,可……她是我家裏的媳婦。”
“這確實不大方便。不過——辦法也有,比方說,若她成了寡婦呢?”
柳樂腦袋嗡地一響。她以爲自己身上的血都凝住了,可是耳中分明聽到血流的轟鳴。
好半天,她才發現簾外鴉雀無聲。柳樂呆呆望着自己的手,眼前是晉王慢條斯理擦去臉上血跡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