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牢子和寺丞
因已到了下午,公堂空敞着無人,柳樂停下想了一會兒,拐到旁邊牢房院子。大理獄和大理寺衙門在同一道巷內,中間隔着院牆,另有出入口。柳樂來過一次,依稀記得探視囚犯是走東邊一道小門,過去一瞧,門口站兩個皁隸,又聞院子後頭有些嘈雜之聲,她徑走上前,提提手中的食盒:“我來送飯。”
兩人都盯着她看,一個伸出手:“字條?”
“甚麼字條?”柳樂問,“我頭一次來,不熟悉你們的規矩。”
“探看囚犯,須得寺丞大人批准,寫在紙上,蓋了印信,拿來我們瞧過,方可入內。”
柳樂輕輕頓一下腳,懊惱道:“我不知還要這個,不曾備得。只是東西已帶了來,怕涼了不好喫,還請大哥行個方便,先爲我拿進去。”不待人問,她便說,“送給新來的一位,叫做計正辰,有勞大哥了。”
她細覷二人神情,見無異樣,暗道果然沒料錯,心裏振奮了一些,臉上擺出更着急的表情。
“打開——”一人向食盒示意。
柳樂忙揭開蓋子讓他們瞧,裏面裝的是她剛纔在街上買的一屜燒賣。
那人瞅了瞅,抓起一隻塞入口中。
巧鶯趕緊把手中拎的一壺酒和一隻燒雞遞上去,“多承大哥幫忙,感激不盡,兩位大哥請用這個。”她將包着燒雞的紙撕開口,香味一陣陣飄出來。
兩人一笑,大刺刺接了酒和雞,卻又看着柳樂說:“帶進裏面的東西都得檢查,你一個個翻開,要麼我們自己翻。”
柳樂壓根沒想過送飯時夾帶物品進去,可他們卻有理由起疑,她只得忍耐着,把燒賣挨個拿起來,讓他們看清下面甚麼也沒藏。
她知道這些牢子獄卒都是粗魯蠻橫之人,但並不怕他們,因己身無罪,也不感到羞恥,可這時候在兩個人四隻眼睛注視下,她的手指不禁有些哆嗦。
好容易把燒賣都翻過一遍,柳樂擡眼盯住他們,獄吏再不說甚麼,一人抓過食盒,轉身進裏面去了。
等他出來還回空盒,柳樂問:“請問大哥是交到計正辰手中嗎,他可說得甚麼話?”
獄吏笑道:“他沒話給你。有,我們也不敢傳。”說罷,和另一個互瞧一眼,兩人自管哈哈大笑。
柳樂氣得扭頭便走,出來問明管犯人的寺丞所在,瞅空上前行禮道:“大人,小婦人乃計正辰的家眷,家夫因被告收取財賄、督工不力一事,收監在此,已有二三日了,家人日夜着急,乞大人開恩,准許探望。”
寺丞看看她,撚着鬍鬚說:“此案特殊,必須方大人點頭纔行。方大人不許,下官做不得主。”
“何處特殊?”柳樂問,見他只是支吾,便說,“那麼求大人引我去拜見方大人。”
寺丞又是搖頭:“案子還沒審,方大人要避嫌疑,不能見你。”
“方大人何時會審此案?”
“這個還說不準,要等共案之人全部到京,方可過堂。”
那天計春也是這樣說的,柳樂無法,又問:“既然官司一時結不了,爲何不能允家人先進去探視?便是立斬的大盜,若有親人,尚能見一面。家夫不曾定罪,至多算個疑犯,卻將他嚴密關押,隔絕親人,於理於法不合。莫非已對他濫用了刑罰,怕人知曉?”
寺丞收起笑臉,指柳樂道:“你這小女子,休要胡言。計正辰一案重大,聖上也要過問的。倘有同黨在外,借探視之機與案犯裏應外合,銷燬贓物證據,誰擔干係?方大人斷案自有條理,你且去候着,傳家人時你再來。犯人衣食我們自會照管,不消亂疑。”
柳樂冷笑說:“堂堂大理寺,這麼多查案官員,連個裏應外合都防不了?實在不放心,會面時請大人在場監視總可以吧,若我們是窩家、同黨,正好一網打盡。”
寺丞亦冷冷答道:“人多乃是由於事多,每日少說十餘個狀子遞進來,都丟下不理,單爲你們行方便?下官還有事情,請回吧。”說罷走去別處,閉門不出了。
柳樂乾生氣了一會兒,轉身慢慢回家。
以後她每日都來,幾位寺丞都見過了,幾人都是一樣聲口,無非推脫之語,而那位真正主事的方大人卻是神出鬼沒,無論如何設法,總也見不着他一面,得不着一句準話。就連送飯一事,雖眼看着是送進去了,卻如雪花落水,無聲無息,讓人通不得一點兒頭緒。一家人無可奈何,每天垂頭喪氣。
事情過去好幾天,還沒搞清楚究竟是何名堂,饒是性子再好的人,也不免焦躁,況且柳樂本有幾分性急,雖然知道無益,忍不住就要和那些當差的起爭執。
這天,她帶的飯食是一盒酥油鮑螺。這種點心是拿奶酪做的,最是一樣美味的喫食。那些講究喫喝的富貴閒人們,舌頭上嘗過了鹹的鮮的酸的辣的,最後偏就想這甜而不膩、厚而不重的東西收尾——放入嘴中一忽兒就融了,只留甜香滿口,再釅釅地喝一碗茶,當真賽過神仙。
但牢獄卻又是最不能講究的一個地方,任你先前過得是怎樣窮精極雅,只要關進來不得自由,眼前見的便只有石牆鐵柵,身下臥的只有土炕破席,鼻裏聞的是屎尿汗臭,口中喫的當然也只能是相配的粗糙食物。若是窮人,家中賒些陳爛的米麪、再挖幾棵野菜做了送來,和他平日的飯食倒也差不太多;家境好的,能喫上米飯、包子,甚或有魚有肉,可他原先在家喫用的,還要好上十倍,他習不習慣?——不慣着不慣着也就慣了,只求能填飽肚皮。誰家裏會爲他口腹享受,送酥油鮑螺這種宴席上端出來的精緻點心?
門口兩個牢子打開食盒,果然先笑起來,一人拿手夾了一個,一口送入肚中,舔着嘴脣道:“香甜是香甜,未免不夠實惠。”
柳樂由他們取笑,只作是耳旁風。
等牢子送進東西出來,她便問:“可是送到計正辰手中,他說甚麼沒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