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式微
那是一個月明星疏的晚上。
趙尋真記得,那時也是三月,一個春光無限好的時節。
他爲了救人單槍匹馬殺進土匪窩,一張臉塗得黝黑似鍋底,找了山下農人的粗布黑衣遮掩,幾乎和黑夜融爲一體。
葉拭微卻還是注意到他了,以爲他是被擄上來的山下百姓,拉住他就要一起走。他們一起被山匪包圍,葉拭微站到他身前,目光堅毅,沉着冷靜,六支箭連發,無一虛空。
趙尋真雖看得入迷,但也明白,袖箭一次只能裝六支,對方此刻力有不殆。
他擡手抓住對方手腕,將人往後一拉,與此同時抽出腰間軟劍,猛衝向前,將面前山匪殺了個片甲不留。
葉拭微怔然一瞬,立刻反應過來,重新把箭筒裝滿了箭,在他身後,輔助殺敵。
後來官兵過來,激戰偃旗息鼓。
葉拭微一把將他推了出去,同負責官兵說:“此人身份存疑,煩勞大人將人一起帶走問詢。”
趙尋真那時候人都懵了,扭頭盯着葉拭微看,想要斥責她恩將仇報是非不分,卻愣是半天沒組織好語言,一擡頭一愣神的功夫,他已經被官差帶走了。
這是趙尋真這輩子第一次下大獄。
好在清者自清,三日後他被釋放,本想去找葉拭微對質,讓她看清楚,自己和那羣山匪到底哪裏像了。正苦惱要去何處尋人,不料剛出獄門,就一眼看到不遠處站着的女子。
一身青衫,兩手疊放腹前,端正而立,頭戴幕籬遮住臉龐,藏在幕籬下的眼睛,似乎對着自己遙遙相望。
趙尋真直覺那人就是害自己進了大獄的人。
他站定腳步,沒再動作,卻見對方朝自己緩緩走來。
趙尋真果斷後退,沒兩步就退到了大獄門口,被守門官兵厲聲叱問:“做甚麼?!還想進去?!”
趙尋真訕訕往前走,直到站到葉拭微對面。
對方雙手交疊,平舉至胸前,俯身彎腰,滿懷誠意道:“那天夜裏情況突發,事出緊急,誤會了你,是我抱歉。”
趙尋真鬱悶了三天的心情頃刻間好轉了。
“我貿然出現,又在一開始躲你身後隱藏身手,確實有些嫌疑。”趙尋真說:“反正現在官府查清真相,還了我清白,我也不曾在獄裏受傷,沒甚麼的。”
隨即便聽對方笑了一聲,“那我請你喫飯,向你賠罪。”
男女有別,爲免生事,兩人便沒有點酒,讓小二上了茶。茶過三巡,趙尋真問:“我可以問問你的名字嗎?”
葉拭微猶豫一瞬,隨即道:“你我身份有別,我不能告訴你。”
趙尋真點了點頭,又喝了杯茶,還是沒忍住問:“爲甚麼呢?”
葉拭微:“我已經嫁人了。”
趙尋真立刻明白對方是爲了避嫌。
他道:“抱歉,是我唐突了。”
葉拭微輕輕搖頭,“無妨。”
一餐飯結束,兩人走出酒樓,於門口分別之際,趙尋真忽然叫住了她:“那個——”
葉拭微扭頭,幕籬隨着她的動作被風吹起,微微開合,趙尋真立刻側過臉,甚麼都沒有看見。
須臾他問:“還會再見嗎?”
葉拭微笑着說:“許是不會了。”
“那……也好。”趙尋真也笑了笑,他迴轉頭,對方幕籬已經重新平整,將主人想要掩藏的再次擋了個結結實實,他又笑了一聲,露出整齊雪白的牙牀,輕輕啓脣:“我叫……趙鴆,鴆酒的鴆。”
葉拭微似乎是微微擡起了頭,趙尋真看到她的幕籬又開始不斷搖晃,光滑帷布之上映着金燦燦的日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