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藥愁眉苦臉,語氣明顯遺憾,“這門婚事原本還挺好的。霍驍看着靠譜,對胭脂也有意,我還想着能撮合成了,也是樁美事呢。”
謝淵促狹,“撮合姻親這樣的事情,天上地下,還是皇兄最適合。”
沈藥想起“賜婚大帝”的稱號,禁不住笑出聲來。
這麼一笑,沈藥的思緒也順暢了許多。
回想起剛纔胭脂的模樣,刻意迴避又故意疏離,那並不是不喜歡,而是在躲。
或許胭脂是惦記着沈藥對她的恩情,一時半會兒不想離開王府。
無論如何,沈藥還是想去當面問一問胭脂。
謝淵去看孩子,沈藥則朝着書房過去。
胭脂正在裏頭收拾書架,背對着門,踮着腳,將幾本書往高處放。
大約是有心事,連沈藥進屋都沒察覺。
沈藥走到書桌前,在椅子上坐下,輕輕叫了聲:“胭脂。”
胭脂身子微微一顫,回過頭來。
她看見沈藥,愣了一下,隨即垂下眼,“王妃是要看賬本麼?奴婢這就去拿。”
“今日不着急看賬本,”沈藥語氣溫和,“我有話和你說。”
胭脂抿了抿嘴脣,放下手裏的書,乖乖走上前來,站在沈藥面前,低着腦袋,一言不發。
沈藥看着她,溫聲問道:“你不喜歡霍指揮使麼?”
從沈藥的角度,可以看見胭脂的睫毛顫抖了兩下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纔開口,聲音低低的,“奴婢不敢。霍指揮使人很好。模樣好,家世好,差事也體面。禁衛指揮使,正三品的官職,又得陛下信任,前途無量。”
沈藥於是順着問:“那你爲何不願意呢?胭脂,你應當明白的,他今日前來,是爲了你。霍驍帶來了好些禮物,又將他的家底說得清清楚楚,我看着他的意思,是想娶你過門,做正妻。”
這本是令人高興的事兒,可胭脂聽了,卻只是將腦袋埋得更低。
沈藥真心誠意,說道:“胭脂,你很好。我覺得,你值得這樣好的婚事。你是我身邊伺候的人,我又喜歡你,到時候你若是出嫁,陪嫁甚麼的都不必擔心,我自然會爲你準備得妥妥當當,風風光光地把你嫁出去。若是你擔心將來霍家人欺負你,擔心霍驍變心,那你只管回來找我。我和王爺都一定替你做主。”
聽到這兒,胭脂終於擡起頭來。
她的眼眶早已通紅一片,淚水打轉,卻強忍着沒有落下來。
她的眼中盛滿感激感動,神情卻是悲慼至極,她輕輕撇了下嘴角,哽咽說道:“……可是王妃,奴婢不配。”
沈藥一愣,“甚麼?”
胭脂撲通一聲跪在沈藥面前,壓抑了許久的眼淚撲簌簌落了滿臉,“王妃,奴婢過去……不過是酒樓裏陪達官貴人飲酒作樂的清倌人,彈琴唱曲,斟酒佈菜,陪那些老爺公子們消遣……奴婢,奴婢是再下賤不過的玩意兒……”
沈藥的眉頭微微擰起。
她的確知道這件事,當初就是她從酒樓把胭脂帶回來的。
只是沈藥並不介意胭脂的出身,所以反而忽略了這一層。
胭脂跪在那兒,滿臉淚水,訴說道:“奴婢這樣的人,怎麼配得上指揮使?指揮使是正三品的禁衛統領,是天子近臣,是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。他若是知道奴婢的過去,定然心生厭惡,覺得奴婢髒了他的眼睛。縱然指揮使不介意,可指揮使家裏人呢?他們自然不願意指揮使迎娶奴婢這樣的人。奴婢會讓他們蒙羞,會讓霍家被人指指點點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“更何況……更何況指揮使的許多同僚,說不準,都是奴婢從前招待過的貴客。那些人在酒樓裏見過奴婢,知道奴婢是甚麼出身。若是知道指揮使娶了奴婢,那……那他們會在背後怎麼議論指揮使?他們會笑話他一輩子……奴婢,奴婢也受不了這樣……”
胭脂越說,聲音越低。
說到最後,只剩下破碎無助的嗚咽啜泣。
她就跪在那裏,身形單薄,低下腦袋,任由眼淚肆意,盡數灑落在地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