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花落盡,柳元亭卻還昂着頭看天,半晌沒反應過來。
直到柳元丞催他:“煙花放完了,你還愣着做甚麼呢?快些同王妃辭行,該回家了,今晚還和賀家的約了去香雲樓喝酒……”
柳元亭慢吞吞地回過神來,又遲鈍哦了一聲。
隔着一段距離,藉着府內燈籠亮光,一眼瞧見了不遠處衆星拱月的沈藥和謝淵。
沈藥正微微側首,同鎮國公夫婦含笑說話。
沈藥本就生得美,面容白玉無瑕,燈火明暖的光暈柔和地鋪灑下來,映照得她愈發瑩白通透,宛如月下盛放的芙蓉花。
她雲鬢高綰,髮間斜斜簪着一支步搖,珍珠流蘇細微搖曳,折射出細碎溫潤的光華。
她僅僅是含着笑靨站在那裏,便讓人無法移開視線。
謝淵就站在她的身旁,身形高大挺拔,愈發襯得沈藥高貴典雅,好似被精心供奉的神女,賞心悅目,遙不可及。
柳元亭內心一陣悵然,空落落的,像是被挖走了一塊,晚風吹過,灌進去的都是刺骨的涼意。
他與沈雋稱得上是故交吧?
他喝酒輸給了沈雋,心裏不服氣,便想着欺負一下他最疼愛的妹妹來出氣。
可無論是馬場賽馬還是校場射箭,他都輸給了她。
輸給了沈藥。
那時候,他遠遠望着沈藥,覺得她就像是天邊的朝霞,絢爛,驚心動魄,但也像一抹幻影,怎麼也抓不住。
他曾經無比羨慕,甚至嫉妒過太子表哥。
真好命啊,能娶到沈藥。
後來,將軍府接連/戰死,沈藥失去了父兄倚靠。
再見她時,沈藥清瘦了許多,眉眼間不復往日明媚,卻出落得愈發精緻美麗。
太子表哥那時曾私下跟他們這些表親說過,沈家落敗了,沈藥也逐漸寡淡無趣,他已經沒那麼喜歡她。
柳元亭當時聽着,心裏不止一次琢磨過,如果他去向沈藥提親,以柳家的門第,是不是十拿九穩?
畢竟將軍府不復往昔,沈藥一個孤女,人人可欺。
他出現在她面前,定會被她當作大英雄的吧?
這個念頭在他心裏反覆升騰起來,卻又無數次拖延下去。
怕被朋友嘲笑撿太子不要的,怕家中祖父爹孃不允,也怕沈藥不肯答應……
一拖,就拖到了宮中賜婚宴,拖到了沈藥向陛下磕頭,說要嫁給靖王謝淵。
聽說消息時,柳元亭正在某處花樓買醉。
他心裏不大舒服,大着舌頭對花魁娘子說:“糊塗!沈藥真是糊塗!好好的一個姑娘,這不就平白糟踐了麼!”
再後來,他偶爾聽到過幾次沈藥的名字,說靖王待她如何,說她又做了甚麼。
但他常常左耳進右耳出。
身邊總有溫香軟玉,他又總是喝得酩酊大醉。
直到此刻。
柳元亭看着沈藥,聞着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味。
他恍然驚覺,那個他一度憐憫的可憐姑娘,在不知不覺間,竟然又活成了他高不可攀的樣子。
靖王倒了又如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