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那老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看清站在面前的沈藥,同樣也是愣住了,嘴巴微張,滿臉訝色。
他們先前是見過的。
這位書肆老闆不是別人,正是先前那家首飾鋪子裏,那個手腳麻利的年輕夥計。
那夥計顯然也認出了沈藥,知曉她靖王妃的身份,因此只是愣神了片刻,便猛地從靠椅上彈了起來,手忙腳亂地站好。
他想行禮,卻又不太清楚面對王妃具體該如何行禮纔不算失儀,情急之下,只好朝着沈藥深深彎下腰去,聲音因緊張而帶着些結巴:“靖……靖王妃大駕光臨,小人寒舍蓬蓽生輝!”
沈藥看着他,又擡眼環顧了一下鋪子,不禁莞爾,“不必多禮。”
又輕聲問道:“你不賣首飾了麼?”
夥計直起身,解釋說道:“回王妃的話,原先那首飾鋪子,原本也不是小人開的,小人不過是個僱來的夥計。我們東家自從得罪了……咳,得罪了人,日子過得那是提心吊膽,夜裏都睡不着覺,最後沒辦法,只好壓低了價錢,急匆匆地把鋪子盤了出去,帶着一家老小逃回江南老家去了。”
沈藥點一點頭。
真是有愧於之前那老闆啊,這是無妄之災,並且跟她有很大的關係。
不過,最主要的也是皇后和謝景初心胸太狹隘。
夥計繼續說道:“小人家裏祖上,原本就是開書肆的,也算重操舊業吧。小的拿了這些年的積蓄,又找人借了些,盤下這鋪子,想着安安分分賣些書本筆墨,總不至於再招惹甚麼是非了。”
沈藥聽着,目光掃過條案上那些花花綠綠的話本,最後落在那疊明顯是私印的小報上,隨意抽出一份,擡眸看向夥計,挑着眉梢:“你賣這個,還說不想招惹是非?”
所謂小報,便是一些人將後宮祕聞,譬如如某位妃嬪懷孕,某位皇子得寵,以及朝廷動向,比如官員升貶,等等,未經證實或不宜公開的消息,私下抄錄、印刷,製成單頁售賣。
雖說明面上朝廷尚未明令禁止,但也絕不提倡。
一旦官府查到,或輕或重,必定是有懲處的。
夥計自然也知道這事,心口狂跳,嚇得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腿腳一陣發軟。
但到底是沒有跪下去,不過連連作揖,聲音帶着哀求:“王妃明鑑!這……這實在是沒法子的事啊!爲了餬口,爲了生計……如今正經書本生意難做,只能靠這些吸引些客人,賺幾個銅板勉強維持……還請王妃高擡貴手,饒小的一條活路吧!”
沈藥正在翻看手中這份小報。
這份還挺新的。
寫了宮中除夕晚宴上,顧棠梨太子妃被廢,靖王妃有孕的事兒。
說真的,在話本上看見自己,有一種很新奇古怪的感覺。
一旁,夥計還在唉聲嘆氣說着:“早些年,小的家裏開着書肆,賣那位青山湖主人寫的話本,那可真是生意興隆,供不應求啊!只可惜,這些年不知發生甚麼,那位青山湖主人竟然封筆不寫了,再沒新作問世。其他的話本,尋常些的客人不愛看,賣不動,賣得最好的,便是那些個豔情話本。小的也是有操守的,那些話本,實在是不樂意賣!這是實在沒辦法,走投無路了,才……才弄了小報……”
沈藥沒吭聲,夥計聲音微弱下去,“要是,要是青山湖主人能再動筆寫話本就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