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養老
齊梟又剝好了一顆葡萄，指尖拈着那顆碧綠瑩潤的果肉，遞到齊玉嘴邊。齊玉張嘴接了，腮幫子鼓起一塊，冰涼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，他眯起眼睛嚼了兩下，把籽吐在自己手心裏。齊梟順手把籽接過來扔進旁邊的空碟子裏，又拿起一顆繼續剝。
“西郊行宮有座清涼臺，建在半山腰上，冬暖夏涼。朕年輕的時候去過幾回，夏天夜裏還要蓋薄被。”他低頭剝着葡萄皮。
齊玉正趴在榻沿上晃盪着腳丫，聽見這話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從榻上翻了個身，把臉湊到齊梟跟前，鼻尖差點蹭到他的下巴。“那裏好！以後我們在那裏養老！”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清亮亮的，渾然不知自己說了甚麼了不得的話。
齊梟手裏的葡萄頓了一下。他擡起眼皮看着這張近在咫尺的臉，看着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這孩子大概不知道“養老”這兩個字有多重，他只是隨口一說。可他說的是“我們”。齊梟把葡萄籽扔進碟子裏，把新剝好的葡萄塞進齊玉嘴裏，順勢接住了他吐出來的籽。動作行雲流水。
齊玉嚼着葡萄，忽然低頭在齊梟的指尖上輕輕舔了一下。舌尖碰到指腹上那顆薄繭，涼涼的，還帶着葡萄汁的甜。他舔完了也不退開，就那麼仰着臉看着齊梟，嘴角掛着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印。
齊梟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。力道很輕，連紅印都沒留。“壞東西。”
齊玉捂着額頭倒在榻上，往裏滾了半圈，把靠枕撞得歪到了一邊。他躺在明黃的褥子上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，說你躺上來嘛，這榻夠大。齊梟看了他一眼，把手裏的葡萄皮收拾乾淨，拿溼帕子擦了擦手指。齊玉又拍了拍，說父皇，這榻是你平時小憩用的，今天你還沒歇呢。
身旁的內監伺候齊梟脫下外袍，側身在榻上躺下來。齊玉立刻滾過來，把臉埋進他肩窩裏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龍涎香混着葡萄的清甜，他覺得這是全天下最好聞的味道。齊梟把手搭在他後腰上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着，跟小時候哄他睡覺一模一樣。
“父皇，太子哥哥甚麼時候回來。”齊玉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裏。
“快了。江南的堤壩修得差不多了，再過半個月就啓程回京。”齊梟說。
“哥這次回來肯定曬黑了。他本來就白，曬黑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白回來。到時候讓春禾給他燉銀耳湯，放冰糖，不放枸杞，他不愛喫枸杞。”齊玉絮絮叨叨地念着。
齊梟嗯了一聲。
“哥這次去江南，那些地方官肯定怕死他了。”齊梟說太子在江南很辛苦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巡堤，地方官送來的接風酒他連看都不看，讓人折成銀子送到受災最重的鎮子上去。齊玉聽着，安靜了一會兒，然後聲音輕輕地說了句哥真好。齊梟說他是你哥，自然好。
齊玉把臉從齊梟肩窩裏擡起來，仰頭看着他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繞着齊梟寢衣上的一根系帶，繞了一圈又鬆開，又繞了一圈。“父皇，太子哥哥以後會當皇帝。那我呢。我能不能一直在這裏。”
“能。”
齊玉嘴角翹起來。他把腿搭在齊梟腿上，腳趾頭輕輕蹬了一下他的小腿。“都是您慣的，您可得慣着我一輩子。您要是半途不慣了，我就去東宮蹭飯，把哥小廚房喫窮。”
齊梟低頭看着懷裏這張臉，下巴還是有點尖，但比中毒那陣子圓潤了不少。臉頰也紅潤了，嘴脣上那層乾裂的皮早就褪乾淨了。他想起太醫說餘毒已經清得差不多了，再調養一陣子就能恢復元氣。德安說四殿下最近胃口好了不少，昨天一個人吃了大半碟紅燒排骨。他把被角重新掖好，又把齊玉散落在臉上的碎髮撥到耳後。
“慣着。”他說。
齊玉滿意了。他把臉重新埋進齊梟肩窩裏，閉上眼睛。夏末的風從竹簾縫裏鑽進來，帶着御花園裏晚香玉的甜香和池塘水草的清氣。
德安站在廊下，攏着拂塵，往暖閣裏看了一眼。紫檀睡榻上，四殿下像只小貓一樣縮在陛下懷裏，一條腿搭在陛下腿上，手指攥着陛下的寢衣繫帶。陛下正低頭看着他，隔一會兒就伸手拍一下他的後背，隔一會兒又把手收回去把被角掖好。他聽見陛下說“西郊行宮的清涼臺”，又聽見四殿下說“以後我們在那裏養老”。心裏想着到時候還跟去伺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