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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遊記

第85章 遊記

齊玉窩在宣政殿寢殿的小榻上,背後墊了兩個靠枕,懷裏還抱着一個。灰兔趴在他膝蓋邊的毯子上,耳朵耷拉着,偶爾抖一下。淺灰兔挨着灰兔縮成一團,兩隻兔子擠在一起,暖烘烘的。

他手裏拿着一本新的話本子,是福順今天下午剛送來的,講的是一個書生和一隻狐妖的故事。狐妖變了個美人,幫書生考中了狀元,最後書生髮現她是狐妖,說她是妖怪把她趕走了。他翻到最後一頁,把書合上,悶悶地說這個書生太沒良心了,人家幫了他那麼多,就因爲人家是狐妖就趕人家走,狐妖又沒有害他。

齊梟靠在榻邊,手裏拿着一本戶部剛遞上來的摺子。他聽完這話,頭也沒擡,說畫本子裏的故事,不必當真。齊玉說我覺得一個人對你好,你也對他好就行了,他是甚麼,有甚麼關係。齊梟手裏的硃筆頓了一下,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
他把摺子合上放在矮几上,從榻邊的小書架上抽出那本翻了好幾遍的遊記。這本遊記齊玉從去年看到今年,書脊都翻得開了線。他把書攤在兩個人中間,說今晚不看畫本子了,看這個。齊玉立刻把畫本子往旁邊一丟,湊過來,把下巴擱在父皇的肩膀上,歪着頭看書頁上的字。

齊梟翻到嶺南荔枝那一篇,從頭開始念。唸到“荔枝果如雞子,皮薄肉厚,汁多味甘”的時候,齊玉嚥了口口水,說等天氣暖和了讓御膳房多做幾回荔枝。齊梟說這篇講的是嶺南的荔枝,不是宮裏的。齊玉說那等以後去嶺南喫,在樹下摘了就剝,剝了就喫。

齊梟把手邊的摺子拿起來,想趁齊玉還安安靜靜地窩在旁邊,把戶部那本沒批完的摺子看幾行。摺子剛翻開,齊玉就皺起了眉頭,把靠枕往旁邊一推,身子歪歪扭扭地往他這邊倒,說腰痠。齊梟把摺子合上放回矮几上,繼續拿起遊記。齊玉立刻不扭了,重新把下巴擱回父皇肩膀上,說父皇你讀到哪兒了,繼續讀嘛。

德安在門口換茶的時候看見這一幕,端着茶盤退了出去。阿平蹲在廊下剝栗子,問他怎麼不進去,他說陛下在給四殿下念遊記,大概是念到嶺南那篇了。阿平說那篇上回不是念過了嗎,德安說四殿下想聽,陛下就唸,念幾遍都行。

燭火在燈盞裏輕輕跳了一下。齊梟唸到“荔枝一日而色變,二日而香變,三日而味變”的時候,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。齊玉的睫毛已經不怎麼顫了,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,嘴脣微微張着。他大概是困了,身子不自覺地往父皇那邊歪過去。齊梟把遊記合上放在矮几上,把戶部的摺子重新拿起來。摺子上還有兩行沒批完,他提起硃筆,筆尖懸在紙面上方。身側那個熱乎乎的身子又往他這邊歪了歪,額頭抵在他的肩側,頭髮蹭着他的下頜,帶着剛洗完澡的皁角清香。

他把筆擱下,低下頭,嘴脣輕輕碰了一下齊玉的發頂。少年的頭髮又軟又滑,還帶着一點潮氣。

齊玉沒有睡熟。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父皇的呼吸落在自己頭頂上,溫溫的,癢癢的。他本能地把臉往父皇肩側又蹭了蹭,手從毯子裏伸出來,摸索着抓住父皇寢衣的下襬攥在手心裏。沒有睜眼,只是下意識地往那個熱源靠了靠,像是冬天裏烤火的人把手往爐子邊上又挪了半寸。

齊梟把齊玉的手輕輕攏在自己掌心裏,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,夜已經很深了。他靠在榻背上,一手握着齊玉的手,一手拿起硃筆,在那本戶部摺子上批了最後兩行字。字跡端端正正,橫平豎直。

德安又進來換茶的時候,看見四殿下已經睡着了,臉埋在陛下肩側,手指捏着陛下的寢衣下襬。陛下正單手批摺子,另一隻手被四殿下攥着抽不出來,就那麼讓他攥着。德安把茶盞放下,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
廊下的宮燈已經滅了大半,只剩兩盞還亮着。遠處的鐘樓敲響了亥時的鐘,沉悶的鐘聲在宮牆之間傳得很遠。他聽見裏頭傳來極輕的翻書聲,是那本遊記。陛下大概是又把那本翻開了,不知道是在看嶺南那一篇,還是在看別的甚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