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圈禁
齊玉昏睡了整整兩天。太醫說毒已經解了,身子虛,需要時間慢慢緩過來。齊凌坐在牀邊,拿帕子擦他額頭上的汗。少年的臉色還是很白,嘴脣乾裂着,偶爾在夢裏皺一下眉頭,含含糊糊地叫一聲父皇,又安靜下去。
齊凌把帕子擱在銅盆邊上。他站起來,整了整袖口,走出寢殿。殿外廊下站着他的人,謝沉、顧恆生、孫啓文都在。
“都備好了。”謝沉把一份名單遞過來。齊凌接過掃了一眼,名單上列着孫家、周家所有在朝中任職、在軍中掛銜、在地方上管着錢糧的人,一個不漏。他看完之後把名單還給謝沉,“按單子拿人。一個都不許走脫。”
孫家被抄的時候,老太太正坐在佛堂裏撚佛珠。她聽見院門被撞開的聲響,撚珠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撚。禁軍從書房裏搜出了與南疆往來的賬冊,厚厚一疊,記着這些年從南疆進的藥材清單,鉤吻赫然在列。賬冊被裝在木箱裏擡上馬車的時候,老太太終於放下了佛珠。她站起來,走到佛堂門口,看着院子裏那些翻箱倒櫃的禁軍,說我要見皇后。領隊的副將說,娘娘在椒房殿,不見任何人。
靜妃被褫奪封號的旨意是天沒亮時傳到永寧宮。傳旨的太監唸完了聖旨,把聖旨合上,客客氣氣地說了句“娘娘請吧”。靜妃跪在地上,慢慢摘下頭上那支戴了好些年的鳳頭釵,放在聖旨旁邊。她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,翠竹趕緊扶住。她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大半輩子的宮室——窗前的榻上還擱着她給齊鳴縫了一半的中衣,針腳密密實實的,衣領上還彆着針。
齊鳴跪在西暖閣的青石磚上。他已經被關了兩天,袍子皺得不成樣子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齊梟從內殿出來的時候,他擡起頭,張嘴想說甚麼。齊梟走到他面前,擡手給了他一巴掌。那一掌力道極重,齊鳴整個人被打得偏過去,嘴角裂開一道口子,血珠滲出來。他伏在地上也沒有去擦嘴角的血。
“朕給過你機會。朕以爲你只是心裏不平,長大了自然就懂了。”齊梟蹲下來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不懂。你越來越放肆。你往親弟弟的杯子裏下毒,你還想要太子的命。朕問你,朕還能留你嗎。”
齊鳴擡起頭,眼眶裏全是血絲。他看着齊梟,嘴脣哆嗦着,說父皇,你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兒子。
齊梟站起來。他走到御案前面,提起硃筆,在聖旨上寫了最後一行字。筆落下去的時候很穩,寫完了他把筆擱下,轉過身來看着齊鳴。他說,朕這輩子殺過很多人。有該殺的,有不該殺的。你是朕的兒子,朕不殺你。但你這輩子,都別想再走出那道門。
齊鳴被禁軍帶走的時候,在門口停了一步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內殿的方向,簾子後面安安靜靜的。他收回目光,跟着禁軍走了。
宗人府在西城最偏僻的角落,高牆厚門,常年見不到陽光。關押宗室罪人的院子只有一進,院子裏有棵枯了半邊的老槐樹,烏鴉在枝丫上搭了個窩。齊鳴被推進院門的時候,烏鴉撲棱棱地飛起來,呱呱叫了兩聲,又落回去。他站在院子裏,看着那扇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,門閂落下的聲響震得老槐樹上又掉下來幾根枯枝。終身不得出,這是父皇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。他低下頭,慢慢走進那間逼仄的屋子,在硬板牀上坐下來,把臉埋進掌心裏。他想起很小的時候,父皇還沒有對他這樣冷淡。有一回他在尚書房背完了太傅留的功課,父皇正好路過,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,等他背完了走進來,摸了摸他的頭。父皇的手很大,覆在他發頂上溫溫的。他仰頭看着父皇,父皇說,背得好。那是父皇唯一一次誇他。他記了好多年。他把手從臉上拿開,看着這間屋子裏唯一的那扇小窗,外面只有那棵枯了半邊的老槐樹,和一小片被高牆割碎的天。他知道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人站在門口聽他了。
齊玉醒過來的時候是個傍晚。夕陽從窗紙外頭透進來,把帳子上的五爪龍紋染成了淡金色。他睜開眼睛,看見齊梟靠在牀柱上,手裏拿着一本摺子,眉心有道極深的豎紋。齊玉看了他好一會兒,嘴脣動了動,叫了一聲父皇。齊梟手裏的摺子放下來,低頭看他。齊玉的聲音很虛弱,說父皇,二哥呢。
齊梟沒有回答。他把摺子放在牀頭矮几上,把齊玉的手輕輕握住。
“宗人府。終身不得出。”齊梟說。
齊玉沉默了好久好久。他看着帳頂,眼睛裏有水光,他說父皇,小時候二哥不是這樣的。那時候在尚書房,我不會寫大字,二哥握着我的手寫字。太傅每次都把他的字貼在講案上讓我們照着練。他又說,後來他就不理我了。我也不知道爲甚麼。他越不理我,我就越想跟他說話。他越挖苦我,我就越假裝沒聽見。我以爲總有一天他會變回小時候那個二哥。他說到這裏停住了,嘴脣哆嗦着,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。然後他偏過頭去,眼淚終於從眼角淌下來,流進耳朵裏。
齊梟伸手把他臉上的眼淚擦掉。他說,朕知道。朕這些年,最不想看到的,就是你們兄弟之間走到這一步。你二哥的心思朕不是不知道。朕也想過把他送出去開府,給他一塊封地,讓他安安靜靜地過日子。可他想要的不只是封地。他想要的東西,朕不能給。
齊玉把臉轉回來,看着他。齊梟也看着他。父子倆對視了片刻。
“父皇,你已經做得夠好了。”齊玉說。齊梟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,額頭輕輕抵在齊玉的手背上,閉上眼睛。齊玉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,反過來覆在他手背上,輕輕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