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禁足
謝寧趴在牀上，後背的傷結了痂，癢得他總想伸手去撓。手還沒碰到後背就被一隻涼涼的手按住了。
“二公子，不能撓。撓破了要留疤。”小丫坐在牀邊的繡墩上，手裏端着藥膏盤子。她今天換了件湖藍色的布衣，袖口用同色的線繡了一圈簡單的雲紋，比剛進府時那身素白多了幾分生氣。頭髮還是用那根銀簪子綰在腦後，只是耳邊多了朵小小的絹花，是謝夫人賞的。
謝寧把手縮回去重新趴好。小丫挑了一點藥膏在指尖，彎下腰，輕輕抹在他肩胛骨旁邊那幾道已經開始脫痂的傷處。指尖微涼，力道比前幾日又輕了幾分，像是怕碰碎了甚麼。謝寧趴在枕頭上斜着眼看她。她做事的時候總是抿着嘴脣，睫毛低垂着，認真的樣子有點好笑。
“你今天戴花了。”謝寧說。
小丫的手頓了一下，耳尖紅了。她沒答話，繼續抹藥膏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
小丫把頭低得更深了，手指在傷處邊緣打了個圈，輕輕把最後一點藥膏推開。“二公子，藥抹好了。您別亂動，讓藥膏幹了再穿衣。”她把藥膏收進盤子裏，端着站起來，蹲身行了個禮，退出去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半分，門合上之前，她擡眼看了謝寧一眼。
院子裏，兩個灑掃的小丫頭正在井邊打水。看見小丫從二公子屋裏出來，互相使了個眼色。年紀小的那個趕緊接過她手裏的銅盆，笑嘻嘻地叫了聲“丫姐姐”。小丫嗯了一聲，臉上沒甚麼表情，端着藥膏盤子往茶房走了。
這幾日府裏的風向變得很明顯。先是周嬤嬤讓小丫從西跨院搬到了二公子院裏的耳房，說是方便照顧。接着謝夫人賞了兩匹新料子，一盒絹花，還有一對銀鐲子。銀鐲子是謝夫人年輕時戴過的，款式不算時新，但成色很好，謝夫人說戴着吧，保平安。小丫跪下磕了頭，把鐲子套在手腕上。鐲子有點大，晃盪蕩的，她用紅線在鐲口纏了幾圈，剛好卡住。
府裏的丫鬟們都是人精。夫人賞鐲子是甚麼意思，周嬤嬤親自搬屋子是甚麼意思，大家都看在眼裏。這是要擡姨娘的架勢，就算將來不是姨娘，至少也是個通房。二公子屋裏還沒有別人，她是第一個。萬一將來再有了身孕，那就是半個主子。於是態度全都變了。以前在廊下遇見，只當沒看見。現在遠遠地就笑着打招呼，幫着她打水、端茶、晾衣裳。連廚房裏的婆子給她盛湯的時候都比別人多舀一勺。
小丫對這些變化沒有表現出甚麼受寵若驚的樣子。該做甚麼還做甚麼，天不亮起來給謝寧打洗臉水，等他練完棍遞上擰好的熱帕子，晚上把藥膏和紗布備好放在牀頭。偶爾謝寧跟她說笑兩句，她也只是抿着嘴笑，不多話。她越是這樣，周嬤嬤越是滿意，去給謝夫人回話的時候說這丫頭穩得住，是個有分寸的。謝夫人點了點頭，把手裏那盆文竹放在窗臺上，說了句“再看看吧。不急。”
東宮那邊這幾天比往常安靜了不少。廊下的小太監走路都壓着腳步，說話也比平時輕了三分。太子妃李氏前幾日回了孃家省親，東宮裏幾個側室和侍妾便更不敢往太子跟前湊。她們都是聰明人，知道太子這幾天心裏有事。蕭家的事雖然已經了結，但牽連出的官員名單還在覈查中，太子每日在正堂與幕僚議事到深夜，偶爾獨自坐在案後看着文書出神。
齊凌確實在忙。蕭家的事情之後，他一直有意培養幾個嫡系。顧恆生在戶部站穩了腳跟，孫啓文調去了督查司，兩個人一個在財務上把着關，一個在監察上盯着百官。謝沉在吏部也有了位置，替他留意着各處官員的考評。佈置這些的時候，齊凌並沒有大張旗鼓，不動聲色地把棋盤上一顆一顆的子落在該落的位置上。
他合上面前的文書靠在椅背上，端起手邊的茶盞。茶已經涼了。他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。往常這個時候，那個穿鵝黃衣裳的身影早就該蹦蹦跳跳地闖進來了，嘴裏喊着“哥”就往椅子上躥，然後開始翻他的點心盒子。自從被父皇打了一頓屁股之後已經好幾天沒露面了。聽福順說四殿下現在趴在龍牀上養傷，腳踝還腫着，屁股也還青着，被禁了足，連尚書房都不能去。
齊凌想到這裏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他讓福順去庫房裏找了兩瓶化瘀的藥膏，又添了一盒齊玉愛喫的栗子糕，讓人送到玉寧殿。送東西的人回來說四殿下趴在牀上翻畫本子，說他腳踝已經好多了，過兩天就能來東宮蹭飯。齊凌嗯了一聲，繼續批文書。他心裏清楚，那小子要是真能來，東宮就不會這麼安靜了。或者說，整個宮城都不會這麼安靜。
宣政殿裏，齊玉趴在龍牀上翻完了最後一本畫本子，把畫本子往旁邊一丟。春禾端來的藥已經喝了，阿平遞來的桂花糕也吃了。窗外的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，他翻了個身，壓到屁股，嘶了一聲又翻回來。過幾天等屁股完全好了，腳踝也能走了，他得去找父皇好好說說。不能老關着他，宮裏就這麼大，他都快長蘑菇了。想着想着又翻了個身，這回沒壓到傷處，他舒服地嘆了口氣，閉上眼睛，不一會兒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