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反應
齊梟發現自己對玉兒有不一樣的感覺。這種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。沒說出口的話就不算數，沒付諸行動的事就不算真。他每日照常上朝，照常批摺子，照常在玉兒撲過來的時候接住他，在他仰起臉的時候親他的額頭。所有動作都和從前一樣，該有的分寸一樣不少。只有在深夜，玉兒在他懷裏睡熟了，他會低頭多看一會兒那張臉。月光從窗紙裏漏進來，落在少年的眉眼上，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，呼吸又綿又長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伸手把被角掖好，閉上眼睛。
他不是沒有察覺，只是裝作不知道。他的手掌繼續揉着，節奏沒有變，力道也沒有變，穩穩當當的，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。等玉兒終於睡着了，繃緊的身體慢慢軟下來，攥着他寢衣的手指鬆開了，他才輕輕地把人放回枕頭上，蓋好被子。甚麼也沒說，只是默默地把乾爽的寢衣捧過來，又默默地把換下來的寢衣拿走。
他是皇帝。後宮裏有的是女人，只要他願意，敬事房的牌子天天都能翻。純粹爲了解決生理需求，翻個牌子，去哪個妃嬪那裏坐坐，一盞茶的工夫就完事了。可他不願意。不是那些女人有甚麼不好，是他自己覺得沒意思。跟一個連名字都記不太清的女人坐在一起，寒暄幾句，喝完半盞茶，然後例行公事。那件事本身對他毫無吸引力。有那工夫不如多批幾本摺子，或者陪玉兒去御花園餵魚。德安有時候會端着托盤站在門口，托盤裏擱着幾塊綠頭牌，他在御案後面批摺子，頭也不擡地擺了擺手。德安就把托盤端走了。這樣的情形一個月裏至少有大半個月。偶爾去椒房殿坐坐，也是陪蕭蘿說幾句話，喝完茶就起身。他躺在蕭蘿旁邊的時候，兩個人隔着一個枕頭的距離，客客氣氣的，像兩棵並排種着的樹。
玉兒還小。這孩子從兩歲起就在他身邊，是他一手帶大的。他給他洗澡，喂他喫飯，教他寫字，摟着他睡覺。他給他的每一份縱容、每一次擁抱、每一句哄睡時的低語，都是乾乾淨淨的，沒有摻雜任何別的東西。孩子現在還分不清依賴和情愛的區別，黏着他，往他懷裏鑽，只是因爲從小就這樣，覺得父皇是世上最安穩的地方
這一夜齊梟沒有睡好。清晨德安進來伺候洗漱的時候，發現帝王眼底有淡淡的青痕。他低聲問了句要不要讓太醫院開一副安神的湯藥，齊梟搖了搖頭，自己拿溼帕子擦了把臉。早朝之後他沒有回西暖閣，先去了玉寧殿。齊玉正趴在牀上翻那本翻了好幾遍的遊記，灰兔趴在他枕頭邊上打盹。看見父皇進來，他把遊記往旁邊一丟，拍拍牀沿讓父皇坐。齊梟坐下來，先看了看他的腳踝，又看了看他屁股上的傷，說再過兩天就能下地了。齊玉眼睛亮了一下，那我是不是能出宮了。齊梟說不能。齊玉鼓了鼓腮幫子，把臉埋進枕頭裏，悶悶地說那我好了之後能出宮嗎。齊梟說看情況。齊玉從枕頭縫裏露出一隻眼睛，那我找太子哥哥幫我說情。齊梟站起來理了理袖口，說找你哥也沒用。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淡，嘴角卻有一道很淺的弧度。齊玉看見了那道弧度，知道有戲，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裏開始盤算怎麼撒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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