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:
關燈 護眼
元小說 > 帝王幼子受寵日常 > 第42章 關心

第42章 關心

第42章 關心

晚膳擺在玉寧殿。

齊玉面前的碗碟擺得滿滿當當,春禾把最後一道山藥排骨湯端上來的時候,他正拿筷子戳碗裏的米飯。戳了兩下,擡頭看了對面一眼。對面空蕩蕩的。齊梟今晚沒過來。德安下午來傳過話,說陛下今晚在宣政殿批摺子,戶部遞上來的秋稅彙總出了幾處紕漏,要重新覈算。齊玉哦了一聲,把德安送來的那碟桂花糕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,留了兩塊。

喫完了飯,春禾伺候他沐浴。浴桶裏的水溫正好,艾草葉子在水面上輕輕晃盪。他靠在桶沿上,讓春禾給他洗頭髮。春禾的手指在他髮間揉搓,他閉着眼睛,忽然說了一句,春禾,你說父皇現在在幹嘛。春禾說陛下自然是在批摺子。齊玉嗯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
洗完澡換了寢衣,阿平進來把角燈調暗,春禾把牀幔放了一半。齊玉躺在牀上,翻了個身,又翻回來。枕頭上有淡淡的皁角味,沒有龍涎香。他把棉布枕頭抱在懷裏,盯着牆角那盞角燈發呆。

“阿平。”

阿平從門口探進頭來。“殿下。”

“備轎。去宣政殿。”

阿平張了張嘴,想說殿下您頭髮還沒幹透,想說外頭起風了,想說陛下可能已經歇下了。但他看着齊玉的表情,把話都咽回去了,只應了一聲。

轎子到了宣政殿門口,德安正在廊下值夜。他攏着袖子靠在柱子上,遠遠看見一頂小轎過來,燈籠上寫着“玉”字,趕緊站直了身子。轎簾掀開,齊玉從裏面出來,披着件月白色的薄披風,領口鬆鬆地繫着。頭髮散着,還沒全乾。

“殿下,陛下還在裏頭批摺子呢。”德安迎上去。

齊玉嗯了一聲,自己推開門進去了。

西暖閣裏燭火通明。齊梟坐在御案後面,面前攤着戶部那本出了紕漏的秋稅摺子。他聽見門響擡起頭。齊玉站在門口,披風上沾了一層薄薄的夜露,頭髮散在肩上,腳上蹬着便鞋。

“怎麼不睡。”齊梟擱下筆。

“睡不着。”齊玉走進來,在自己慣常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下,盤起腿,把披風攏了攏。他歪着頭看了一會兒御案上攤開的摺子,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從戶部侍郎的筆下寫出來,又被他父皇用硃筆一個一個地圈點。他認得這種摺子的格式——太傅教過,秋稅收繳是戶部每年最要緊的差事,多收一成少收一成,都關係到明年開春的堤壩修繕和邊關軍餉。

“戶部又算錯賬了。”他忽然說。

齊梟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麼知道。”

“太傅講過,秋稅摺子每到十月都要核三次。去年核了三次,前年也核了三次。今年肯定不會例外。”齊玉把下巴擱在膝蓋上,“所以戶部每年都會出紕漏。他們不是算不好,是地方上報的數目跟實際徵收的數目本來就不一樣,中間差的那部分,有的是損耗,有的是私賬。太傅說這叫‘火耗’。”

齊梟把硃筆擱在筆山上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“太傅還教了你甚麼。”

“還教了我怎麼算火耗。火耗不能全免,全免了地方官沒有活路;也不能全收,全收了老百姓沒有活路。所以要在中間取一個數——這個數不是算出來的,是試出來的。每年試一次,看地方上能承受多少,戶部能壓下多少。”齊玉說完,歪着頭看着父皇,“父皇,我說的對不對。”

齊梟沒有說對,也沒有說不對。他只是靠在椅背上,看了齊玉好一會兒。這孩子平時在尚書房不是走神就是插科打諢,太傅每次考他功課都要先嘆一口氣。可他說出來的這些東西,不是一個走神的孩子能聽進去的。他是在聽,而且聽得很仔細。他只是不愛在太傅面前背那些註疏,因爲背註疏對他來說太簡單,也太無聊。他喜歡的是把註疏裏的道理掰開了揉碎了,放到眼前的事上試一試。

“火耗的事,明天朕讓戶部尚書給你講講。他算了一輩子賬,比你太傅講得實在。”齊梟重新拿起硃筆,語氣跟平時一樣淡。

齊玉眼睛亮了,嘴上卻嘟囔着戶部尚書肯定又會嫌他問題太多。他想起上回在宣政殿碰見戶部尚書,老大人被他問得額頭上全是汗,最後告退的時候靴子都穿反了。德安公公後來偷偷跟他說,老尚書出了殿門就靠在廊柱上擦汗,嘴裏唸叨着“四殿下太能問了”。他把這件事跟他父皇說了。齊梟說,能問是好事。問錯了有人糾正,總比甚麼都不知道強。他又說他問錯了,戶部尚書嚇得靴子都穿反了。齊梟說那是他膽子小,你下次去戶部衙門問,他大概能嚇掉帽子。

父子倆又說了會兒閒話。德安進來換茶的時候,看見齊玉正在椅子上比畫,說火耗其實是筆糊塗賬。他端茶過去的時候嘴角壓了又壓,心想這些話要是被戶部尚書聽見,老尚書大概又要回去換靴子了。齊玉說完了火耗,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,把茶盞放回桌上,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。他說父皇你還有幾本摺子。齊梟說還有三本。他說那我等你,你批完了再去歇息。齊梟說你先去寢殿睡,不用等。他說不行,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,結果我睡着了你還在批,半夜醒了你還在批,天亮了你還去上朝,父皇你又不是鐵打的。

齊梟沒有回答。齊玉把披風裹緊了些,說那我就在這兒等着。齊梟沒有再趕他。西暖閣裏安靜下來,只有硃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,和偶爾翻摺子的聲音。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翻摺子的聲音也停了。

齊玉已經歪在靠枕上睡着了。披風滑下來堆在椅子上,他側着身,臉埋在靠枕邊緣,呼吸又綿又長,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眼瞼上。嘴角還沾着一點桂花糕的碎屑,大概是來之前喫的那兩塊沒擦乾淨。齊梟擱下筆,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會兒。這孩子剛纔還在跟他算火耗,轉眼就睡得天塌下來都不管了。他把最後一本摺子合上,站起來走到椅子旁邊,把滑落的披風撿起來抖開,蓋在齊玉身上。又把桌邊那盞燭臺挪遠了些,免得燈花濺到他手上。

德安在門口輕輕叩了一下門框,低聲問要不要把四殿下挪到寢殿去。齊梟說不必,讓他在這兒睡,炭火燒旺些。德安應了一聲,轉身去吩咐廊下的小太監添炭。他退出去的時候往暖閣裏看了一眼,帝王已經回到御案後面坐下了,面前攤着一本新的摺子,手裏的硃筆卻沒有落下去。他的目光越過那本摺子,落在旁邊椅子上那個蜷成一團的身影上。片刻之後,他收回目光,筆尖落在紙上,繼續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