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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處置

第35章 處置

蕭家被問罪的旨意,當天傍晚就出了宣政殿。內閣擬旨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至少三倍。大學士周仲平親自執筆,寫一句,頓了頓,擡頭看了一眼坐在御案後面的帝王。齊梟靠在椅背上,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,只是說了一個字:“寫。”周仲平低下頭,筆鋒落下去,再沒有停過。

旨意一共三道。第一道,工部郎中蕭文山革職查辦,貪墨河道銀兩一案移交刑部。第二道,蕭家老太太誥命褫奪,蕭府查封,闔族限期一月內遷出京城,不得再入京畿半步。第三道最輕,也最重。蕭家旁支未涉案者免於刑罰,但三代之內不得參加科考,不得入仕。

三代不得科考。這對於一個靠着皇后的裙帶爬到京城權貴圈子裏的家族來說,比滿門抄斬更狠。滿門抄斬只是一刀,三代不仕是斷根。蕭家以後還能經商,還能置地,還能在老家關起門來過日子。但朝堂上,再也沒有蕭姓的椅子了。吏部那邊連夜把蕭家相關的文件抽出歸檔,用的是硃筆封條。封條上的硃砂紅得刺眼。

當天夜裏,京中的消息靈通的人家就都知道了。最先接到消息的是靜海侯府。謝霆正在書房裏擦他那把舊弓,弓弦剛上過油,在燭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管家站在門口把話傳完,謝霆擦弓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擦。他說了句:“知道了。”把弓掛在牆上,倒了杯茶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他端着茶盞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裏的月光,想起多年前蕭家老太太在宮宴上朝他敬酒,說謝家和蕭家以後多走動。他當時拱了拱手,沒接茬。還好沒接茬。

閔國公府也收到了消息。閔國公王衡山正在書房裏跟嫡長子王淵下棋。報信的人退下去之後,王淵落子的手停了片刻。他問父親,蕭家倒了,會不會牽連到跟蕭家有來往的人。王衡山在棋盤上落了一子,堵死了王淵一條大龍。“蕭家的事,怪不到旁人。他們自己把手伸進了陛下的心窩子裏,就別怪陛下的刀砍下來。”王淵低頭看着棋盤,把那顆被圍死的黑子撿出來,放在棋盒蓋上。

第二天早朝,宣政殿裏的氣氛格外凝重。幾個御史臺的言官出列彈劾蕭文山貪墨河道銀兩,人證物證俱全,一樁樁一件件擺出來,顯然是連夜準備的。刑部尚書出列,說蕭文山已經收押,正在審訊。從頭到尾,沒有任何人替蕭家說一句話。

齊梟坐在御座上聽着,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。下朝之後他宣佈了另一件事,姜寶林晉爲婕妤,賜居拾翠殿。姜寶林跪在殿外謝恩的時候,整個人伏在地上,額頭貼着冰冷的磚石。她知道這道晉封意味着甚麼。陛下要堵住所有人的嘴。那晚她出現在宣政殿的飯桌上,緊跟着四殿下就出了事。難免有人會多想。陛下讓她升一級,就是告訴所有人,她與此事無關。不是恩寵,是補償。她跪在地上,把這份補償接得穩穩當當。

椒房殿裏,蕭蘿站在窗前,手裏拿剪子給那棵桂樹修剪殘枝。桂樹上的花早就落盡了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伸在灰濛濛的天底下。福順躬着身子站在後面,把昨晚玉寧殿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說到蕭家老太太派阿蓉進宮,說到阿蓉脫了衣裳躺在四殿下的牀上。蕭蘿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剪枝。

“四殿下怎麼樣了。”她問。

“太醫施了針,已經醒了。只是受了驚嚇,要靜養幾日。”

蕭蘿把剪子放在石桌上,轉身進了殿。她在妝奩前坐下來,打開最底層那格小抽屜。抽屜裏放着那支舊銀簪子,簪尾的銀已經磨得發亮了。她拿起簪子,翻過來看了看簪頭上那朵小小的蘭花。楊寧說蘭花像她,不張揚,但耐看。她把簪子放回去,關上抽屜。

“福順,你替我去一趟玉寧殿。把我那支老山參帶過去。再告訴四殿下,母后明日去看他。”

福順應了一聲,剛要退出去,又聽見皇后說了一句。“再去告訴德安,陛下若是問起椒房殿有沒有人來求情,就說沒有。我蕭蘿,沒有替蕭家求半句話。”

他低下頭,退了出去。椒房殿裏又安靜了。蕭蘿坐在妝鏡前,看着鏡子裏的自己。眼角已經有了細紋,鬢邊也多了幾根白髮。楊寧走的那年,她跪在靈前發誓要替她護着她的孩子。她把桂樹修剪得整整齊齊,她把桂花酒埋了一罈又一罈,她把齊玉從襁褓護到少年。蕭家碰的,是她這輩子最碰不得的東西。

京城裏的茶館酒肆,私下裏的議論比朝堂上熱鬧得多。有人說蕭家是咎由自取,有人猜蕭家到底做了甚麼惹得陛下龍顏大怒,還有人小聲問,那個被送到玉寧殿的宮女到底做了甚麼。沒有人知道完整的答案。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。蕭家在京城裏盤踞了這麼多年,雖然不受皇后待見,朝堂上也說不上話,但始終有口氣吊着。這口氣,是皇后在宮裏的存在給他們吊着的。現在這口氣斷了,一刀斬斷的,連根拔了。

當天傍晚,蕭府門前的燈籠被摘下來了。那兩盞寫了“蕭”字的紅燈籠,掛了十幾年,燈紙已經換了無數遍,字還是那個字。摘下燈籠的人腰上佩着禁軍的腰牌,動作很乾脆,三下兩下就把燈籠從掛鉤上取下來。老太太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,手裏的佛珠還在一顆一顆地撚。佛珠撚得很快,珠子碰珠子的聲音密密匝匝的,像秋雨打在殘荷上。蕭文山的夫人周氏坐在下首,臉上沒有淚,只是愣愣地看着門口那兩盞被摘下來的燈籠。

門口停着幾輛馬車,下人們正把箱籠往車上搬。金銀細軟昨晚就裝好了,今天搬的是書房裏的字畫和賬冊。賬冊裝了滿滿一箱子,有些紙頁已經發黃卷邊。那裏面記着蕭家這些年在京城的每一筆人情往來,每一份禮單,每一張遞出去的帖子。如今這些都成了廢紙。

德安站在宣政殿廊下,看着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。殿內,齊梟坐在御案後面,面前攤着一本摺子,硃筆擱在筆山上。他沒有在批摺子。他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
“德安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玉寧殿那邊有甚麼消息。”

“回陛下,太醫說四殿下醒了。喝了半碗安神湯,又睡了。春禾在旁邊守着。阿平也在。”德安頓了頓,又說,“皇后娘娘讓福順送了支老山參過去,說明日親自去看四殿下。”

齊梟點了點頭。他睜開眼睛,看着桌上那盞角燈。處理完蕭家的事,接下來該想想怎麼哄他的玉兒了。這孩子本來就因爲姜寶林的事心裏不痛快,現在又受了這場驚嚇,不知道要幾天才能緩過來。他拿起硃筆,翻開摺子,批了幾個字,又擱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