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露臉
蕭家老太太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,手裏撚着一串檀木佛珠。佛珠撚了大半串,珠子上包漿很厚,油亮油亮的,是她十幾年前從大相國寺請回來的。她撚佛珠的速度不快,一顆一顆地滑過去,她對面坐着兩個人。左邊是蕭家大老爺蕭文山,蕭蘿的嫡親兄長,工部那個做了十年沒升遷的五品郎中。右邊是他夫人周氏,穿一件棗紅色的綢衫,蕭文山端着茶盞,呷了一口。周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看看老太太又看看丈夫。
“母親,您叫我們來是……”蕭文山先開了口。
老太太把佛珠擱在桌上。檀木珠子磕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,比剛纔碰在一起的聲音重得多。“皇后那邊的路,走不通了。”
蕭文山端着茶盞的手頓了一下。他當然知道走不通,幾年前他被吏部壓着升不上去的時候就知道了。周氏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,沒說話。
“陛下的路呢。”周氏試探着問了一句。更走不通。
佛珠在桌上滾了一下,老太太用手掌按住它。“如今只剩一條路。四殿下還小,身邊沒有侍妾。你們想想,宮裏皇子到了年紀都要安排通房丫頭,四殿下身邊還沒人。這是早晚的事。要是有個女人能在四殿下跟前露臉,得了殿下的憐惜,哪怕只是做個侍妾,蕭家也能在陛下面前緩過這口氣來。”
蕭文山放下茶盞,看着老太太。他以爲母親會說別的,沒想到是這個。周氏的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暗下去。“四殿下才多大?還是個孩子呢。”
“你懂甚麼。早一兩年晚一兩年,總有人在等着。有了人,就能傳話。有了話,陛下就能看見。男人躺在牀上耳朵根最軟。”老太太把佛珠重新拿起來。
周氏張了張嘴,沒敢再多說。蕭文山沉默了好一會兒,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。涼茶入喉,苦得很。把茶盞放在桌上。“人選呢。”
“你二房那個庶出的女兒,今年十五。長得不算差,性子也溫順。”蕭文山點了點頭,沒有接話。這場談話沒有持續太久。老太太說完了要說的話,又把佛珠撚起來,朝兩個人擺了擺手。蕭文山站起來,周氏也跟着站起來。兩個人給老太太行了禮,退出門外。走在廊下的時候,周氏拉了拉蕭文山的袖子,壓低聲音。“老爺,四殿下是嫡皇子,身邊伺候的人輪得到咱們家嗎?”
蕭文山沒有回答。他看着院子裏那棵老槐樹,他站了一會兒,說了句“母親自有打算”,然後轉身往書房走了。周氏站在廊下,看着丈夫的背影,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她想起自己剛嫁進蕭家的時候,府門口每天都有人送帖子,逢年過節宮裏還會有賞賜擡進來。這纔多少年,賞賜沒了,帖子也沒了,連門房都辭了一個,只剩下一個老門房天天在門口打盹。她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,才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蕭家二房那個庶出的女兒叫蕭婉。她住在西跨院最偏的一間屋子裏,窗戶對着後花園的牆角,一年到頭見不着多少陽光。她娘是二老爺的通房丫頭,生她的時候難產走了,她從小跟着奶孃長大。在蕭家,沒人把她當正經小姐看。老太太說要去四殿下跟前,蕭婉低着頭,手指在袖子裏絞成一團。她不敢拒絕,也不敢答應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奶孃在旁邊看着,眼圈紅了,卻沒敢出聲。
蕭家開始悄悄安排起來。先是找了從前跟宮裏有些往來的舊人,打聽了四殿下的脾性。打聽回來的消息讓他們心裏打了好幾個轉。四殿下最得寵,不拘禮數,常在陛下身邊。好說話是好說話,但難就難在他身邊全是被陛下挑過的人。伴讀是鎮威將軍的嫡長子,貼身太監是德安的乾兒子,連喂兔子的宮女都是皇后親自指過去的。蕭家光是爲了怎麼把人送到四殿下跟前,就商量了好幾個晚上,誰也想不出甚麼好辦法來。
消息最終還是傳到了宮裏。是德安手下的一個採買太監在外面聽了一耳朵。那個太監去城南的綢緞莊採買冬衣料子,聽見隔壁茶館裏有人說“蕭家最近在打聽四殿下的事”。他買了料子回宮,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報給了德安。德安聽了,正在廊下擦拂塵,手裏的拂塵停了一下。知道了。不必往外傳。小太監應了一聲,退下去了。
德安站在廊下,把拂塵換到另一邊胳膊上。他想起這些年後宮裏打陛下主意的妃嬪不少,打太子主意的也有,打四殿下主意的倒是頭一回。他把拂塵在臂彎裏搭好,轉身去西暖閣伺候。這事他沒打算現在就告訴陛下。蕭家只是起了念頭,還沒成事。但他會在心裏多留一個眼,把四殿下身邊的線再收緊些。阿平那邊他要叫過來再叮囑幾句,春禾那裏也得提個醒。玉寧殿裏送東西的人,從今往後要多查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