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南邊新來的雲霧茶。陛下前兒賞的，說是一共才兩斤，給了靜海侯府半斤。”
齊凌放下茶盞，看了謝霆一眼。他當然知道父皇爲甚麼賞謝霆茶。謝霆是父皇在軍中舊部，一起上過戰場的人。滿朝文武，能在宣政殿裏被賜座的人不多，謝霆算一個。
“阿玉今日麻煩侯爺了。”
謝霆端着茶盞的手頓了一下。“殿下這話說的。四殿下來獵場，陛下派了禁軍，派了侍衛，還專門讓臣過來看着。臣不過是多帶了幾個人，談不上麻煩。”
“他性子跳脫，不太好看住。”齊凌說。
謝霆笑了一下。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舒展開，整個人看起來又年輕了幾歲。“四殿下騎術比上回見的時候精進了不少，方纔上馬的動作利落得很。”
“上次驚馬的事，父皇至今還唸叨。”
“臣聽說了。所以這回讓寧兒專門挑了一匹性子最溫順的棗紅馬，三歲口，見過世面，不會受驚。方纔臣在瞭望臺上看了，那馬走得很穩。”
齊凌點了點頭，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茶湯在舌尖上打了個轉，嚥下去之後喉嚨裏還有一絲甜。帳外遠遠傳來一陣馬蹄聲和少年的喊叫聲，大概是圍獵開始了。
謝霆放下茶盞，往外頭看了一眼。“殿下不去獵幾隻？臣這兒備了弓。”
“不必。”齊凌說。“我今日就是來看看。”
這話他已經是今天第三遍說了。謝霆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再多問。他提起銅壺給齊凌續了茶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謝沉最近在東宮當差當得怎麼樣。”謝霆把話題轉開了。齊凌側頭看了看身後的謝沉。“很好。做事踏實，話不多，該辦的差事一件沒落下。”
謝沉垂着眼，朝太子微微躬了躬身。謝霆看着自己大兒子，嘴上沒說甚麼，端茶的手卻穩了幾分。他就兩個嫡子，謝沉走了仕途，謝寧年紀還小。兩個孩子一文一武，他嘴上從來不說滿意，但家裏書房裏掛着的那把舊弓，謝沉十歲拉不開，謝寧十二歲能拉滿。他就把弓給了謝寧。謝沉沒有不高興，謝沉本就不愛騎射，他愛讀書。
圍場的林子裏，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篩下來，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。林子裏的空氣比外頭涼，帶着松脂和泥土的氣味。偶爾有鳥從頭頂飛過，翅膀撲棱棱地響。
齊玉騎在棗風上，手裏的弓已經拉開了。他眯着一隻眼，瞄準了灌木叢裏一隻灰色的野兔。謝寧在他旁邊勒住馬，屏着呼吸，不敢出聲。
弓弦響了一聲。箭射偏了，釘在灌木叢旁邊的樹幹上，驚得那隻兔子跳起來就跑。齊玉罵了一聲，打馬就追。棗風在林子裏跑得飛快，謝寧在後頭喊了一聲“慢點”，趕緊追上去。
王淵幾個在另一側圍堵。那隻灰兔被幾匹馬攆得在林子裏左衝右突，最後鑽進了一叢矮灌木底下，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屁股。齊玉翻身下馬，把弓往謝寧手裏一塞，躡手躡腳地走過去。
所有人都不出聲了。林子忽然安靜下來，只聽得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馬偶爾打的響鼻。
齊玉貓着腰，一步一步靠近那叢灌木。他的靴子踩在落葉上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兔子動了動耳朵，沒跑。齊玉屏住呼吸，猛地往前一撲。
他整個人趴在灌木叢上，兩隻手死死按住了一團軟軟的毛茸茸的東西。兔子在他手下拼命蹬腿，他手忙腳亂地把它撈起來抱在懷裏，站起來的時候頭髮上掛了好幾片枯葉。
“抓住了！”
那兔子是隻半大的灰兔，耳朵長長地豎着，三瓣嘴一動一動。它被齊玉抱着，居然沒有使勁掙扎，只是用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。
齊玉低頭看了看它。“這也太小了。不夠烤。”
謝寧下了馬走過來，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。“是隻小母兔。還在喫奶的吧。”
齊玉低頭又看了看懷裏那團灰撲撲的東西，想了想，把它往懷裏攏了攏。“那帶回去養。我們宮裏有胡蘿蔔。”
謝寧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王淵打馬過來，看着齊玉懷裏那隻兔子，笑着說：“殿下的獵物，原來是要活的。”齊玉沒理他這句話的弦外之音，他已經轉身在往馬旁邊走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兔子塞進馬鞍旁邊的袋子裏，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。兔子往外拱了拱，他又給塞回去了。
“阿平。”齊玉朝林子外頭喊了一聲。阿平一直騎着馬遠遠地跟在後頭，聽見喊聲趕緊小跑着過來。“你把這個先帶回帳篷，找點水給它喝。別讓它跑了。也別讓別人碰它。也別讓狗靠近。也別……”
“殿下，奴才知道怎麼照顧兔子。”阿平接過袋子，看了看裏頭那隻灰兔，又看了看自家殿下腦袋上的枯葉，伸手幫他摘下來兩片。
齊玉重新上了馬。他把袖子往上擼了擼，露出一截曬得微微發紅的手腕。“繼續。我還得給我哥打只山雞。剛纔說了的。”
這回他認真了。他騎着棗風在林子裏慢慢走，不再跟胖子他們笑鬧，眼睛一直盯着灌木叢和草叢裏的動靜。謝寧並排走在他旁邊，也不說話，偶爾伸手指一下方向。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。謝寧指左邊，齊玉就往左邊看；齊玉發現甚麼，就用手肘碰一下謝寧的胳膊。
林子深處傳來一聲野雞的啼叫。齊玉勒住馬，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，然後朝謝寧打了個手勢。兩個人同時下馬，把繮繩交給後頭的小廝，貓着腰往聲音的方向摸過去。
那是一隻長尾錦雞，正站在一棵老松樹底下刨土。羽毛是金紅色的，尾巴長長地拖在地上。齊玉搭箭拉弓，這回瞄得比剛纔仔細多了。他的呼吸慢慢放平，手指捏着弓弦的關節微微發白。
箭飛出去的時候，謝寧在旁邊輕輕說了兩個字。“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