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一會兒,他坐在一旁的木凳上,拿出藏在袖袋中的冊子。
這是師父臨終之物,拿在手中的。殘缺不全的冊子裏,被打開的那一頁,記載着一種名叫“忘憂”的毒藥。
那日,那個古怪的男子來到醫館後,師父便連日在家研究這種毒藥。或許也正因如此,師父纔會忘記注意自己身子,發病離世……
這個冊子上,毒藥的名字,服毒後的症狀皆保存完整,唯獨製法與解藥,全被磨損得看不清楚。
他將冊子翻了一頁,裏頭的紙張掉出。小徒弟連忙將其撿起,展開查看。
上面是許澤的字跡,書寫着“非藥石可醫,唯有……”
一共七個字,後面的字卻沒有寫出來,大片空白的紙上,唯有暈染的墨跡。
那小徒弟的眼淚一滴一滴,打在了那張紙上。
他忍不住去想,若是沒有見到那些人,沒有答應他們做這些事,那他的師父便不會死了吧?
***
回到宮中後,已是傍晚。
隨着昭陽殿的大門被人打開,裴昭雲看向那個逆着光走來,身着玄色長衫的帝王。
他看向她時,仍舊是那樣的溫柔,帶着淺淺的笑意,在她起身向他行禮時,將她扶起。
“回來了?今日回到家中,心中可歡喜?”
她想到裴家的爵位、那高大的宅子,以及兄長侄兒的官職,母親與嫂嫂也皆有誥封在身。
裴家所有的一切,都是眼前這個男人給的。
那自己呢?還可以去怪他、去懷疑他、去怨他嗎?
心中本就難以言說的煩悶,彷彿在此刻都泄了力。
“承蒙陛下恩賞,裴家現在很好。”說完,裴昭雲勉強地扯了扯嘴角,“只是我兄長與侄兒,未有功勳在身,貿然受此官職,實在是心中有愧。”
謝鳴拉着她,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,笑道:“朕倒瞧着,雲孃的兄長從前便頗有建樹,侄兒也是可造之材,定然能當大用。況且當今是太平盛世,海晏河清,這些官職,他們還是當得的。”
饒是謝鳴如此說,裴昭雲仍然垂着雙眸,眉頭輕蹙。
她知道,倘若當真如謝鳴所說,爲何直到她活着回到宮中,才願意重用裴家人。
“陛下厚愛,我心中明白。”
“那雲娘,今日這麼看起來還悶悶不樂的?”
裴昭雲擡起眸子,看向謝鳴,試探着問道:“今日我本想去找民間的大夫看病,問了許多人,都告訴我城東有位許神醫,醫術高明。可是當我去到那裏時,卻發現許神醫剛剛去世了。”
她很想從謝鳴的臉上看出些甚麼蛛絲馬跡,可此事若當真是他做的,想必心中已是做好了被自己質問的準備,自己的那點微末伎倆,又怎能比得過一個帝王的手段?
果然,謝鳴依舊面不改色,輕嘆一聲,拉過裴昭雲的手,安撫道:“當真是不巧,依朕看,便是御醫都說難醫,那宮外的大夫說得如何神乎其神,多有民間誇大之嫌,那位所謂的神醫若活着,也未必當真能醫治。雲娘,你便不要想這麼多了,太醫也說了,多思傷神。”
面對一個滿心都是自己安危之人的關心,裴昭雲也只好道:“我明白。”
頓了頓,她又忍不住問道:“可是這一切,都太過於巧合了,陛下從前,當真不知那位神醫嗎……”
瞬間,那張含笑的臉上,表情僵住,不可置信地問道:“所以雲娘,你究竟在懷疑甚麼呢?整個宮中,誰會希望你的病不被醫好,又有誰能在你之前,就預料到你要去尋那位甚麼神醫?”
就在裴昭雲不知該如何回答時,謝鳴落下了最後一問:“雲娘,莫非你懷疑是朕……”
裴昭雲擡眸,看着那張滿心心酸的臉,頓時,不知該說些甚麼了。
就連那位許神醫的徒弟,都說了他師父是因病而亡,可自己爲甚麼總是會將這件事往旁處去想?
陛下待自己這般好,剛剛給了裴家恩賞,倘若當真是個巧合,自己今日的質問,該令他多麼傷心。
“抱歉……陛下,是我不該如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