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緩緩睜開眼,眼底透出血絲,啞聲道:“恐怕是……信安王。”
林知府當場軟倒在地,一屁股坐在了冰冷潮溼的河岸上。
信安王!聖上就這麼一個親弟弟,一向友愛有加,怎麼、怎麼竟會出宮離京呢?又怎麼會在他的治下出了事!
林知府雙手捧住自己的腦袋,只覺那顆項上人頭搖搖欲墜,怕是大羅金仙來也保不住了。
“給我一條搜救船。”陸瓚忽然道。
林知府正陷在頭顱即將搬家的恐懼裏,一時沒聽清:“甚麼?”
寧非從慌張失神裏回過味來,扯着嗓子重複:“來人啊!調一條搜救船過來!快!”
林知府趕緊照做,連滾帶爬地吩咐下去。
林知府望着陸瓚親自帶人上了船,箭一般地離了岸,猶豫了片刻,一拍腦門也調了一條船親自跟了上去。
還是陸大人反應快,好歹是要亡羊補牢,就算信安王……至少他們也算盡力搜救過,或可表明態度、罪減一等啊!
陸瓚立在船頭,目光在河面上搜索,心中飛速整理着已知的信息。
薛纓一行足有二十餘人,該是包下了這艘客船,方纔找到的兩個家丁應是柳家護衛。
餘下的二十人去了哪裏?被捉走了,還是逃生上岸了?搜救船方纔已將下游十里尋過一遍,水流不快,溺水者一夜之間不會順流漂到更遠處。
若是全被捉了,天衆餘孽不會再多此一舉鑿船,對方想要的只有信安王一人,其餘人應該都在船上被迷暈,然後隨船沉溺。
其中最不確定的便是薛纓,她不是信安王的從人,天衆餘孽會將她一併帶走嗎?一羣亂臣賊子會不會對一個年輕貌美的官眷做甚麼?
陸瓚不敢再推測下去,胸腔裏如同烈火灼燒,渾身卻又徹骨的冰冷,在深秋的河風裏幾乎凍結成霜,粉碎在浩蕩河面上。
搜救船加速行進了將近一個時辰,水面變得越來越開闊,又陸續找到了四五個浮在木板上的柳家護衛,都還活着,無人溺亡。
木板確認是沉船上的活動木板,可見他們在事發時做了自救的準備,將船艙地板、貨艙蓋板和臨時隔板全都松卸下來。
這也終於解釋了,爲何他們被發現的位置會超出預計搜救範圍這麼多。在木板上順流而下,可比溺亡的浮屍漂得要快。
陸瓚眸中漸漸亮起希望,命人加速前進。
林知府大半日連口水也沒喝,又渴又餓,以爲陸瓚只是沒有經驗才悶頭一直往前找,想要攔住他。但轉念一想,自己這是在亡羊補牢,明知不可爲而爲之,爲的是拿出一個盡力搜索的態度,便又忍住了。
船又行了小半個時辰,兩岸的河灘漸漸收窄,露出一片亂石堆棧的淺岸。
陸瓚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水岸交界,忽然,他看見前方岸邊的亂石灘上,散落着幾團暗色的人影。
“靠岸!”
船身還沒停穩,陸瓚已縱身跳了下去,踩着碎石朝那片人影奔去。
那些人橫七豎八地倒臥在石灘上,有的趴在木板上,有的半截身子浸在水裏,衣袍溼透,面色青白,眼睛緊閉,一動不動。
他一眼掃過去,孫文正、點翠、芍藥還有幾個柳家護衛……全在這裏!
薛纓蜷在靠近水邊的一塊平整木板上,渾身溼透,髮絲凌亂地貼着臉頰和脖頸,嘴脣凍成了淺淺的紫灰色。
陸瓚跪下去將人抱進懷裏,她的手冰涼刺骨,沒有一點暖意。
陸瓚心臟驟縮,朝後續趕來的人羣喝道:“大夫!快!”
大夫被寧非半扶半拖着跑過來,強忍着暈船的乾嘔,提着藥箱踉蹌衝到薛纓身邊,一探脈搏,再翻開眼皮看了看,面色微有一瞬的和緩,但很快又凝重起來。
“這位娘子中了迷藥,加之在水裏泡了太久,已然寒氣入骨。迷藥本就會使人氣血凝滯,身子比尋常人更難保溫,若今夜在野外河灘過夜……萬幸,被陸大人找到了!”
陸瓚將自己的外衫脫下,從頭到腳裹住薛纓。將她整個抱進懷裏,用自己的胸膛貼着她冰涼的身體,將臉貼在她毫無溫度的額角上。
大夫又一一探過其餘人的脈,長長呼出一口白氣,朝陸瓚一揖到地:“啓稟大人,幸得發現及時,都還活着。若再晚兩個時辰,入了夜便難救了。”
林知府聽聞這些人都沒事,頓覺僥天之倖,但他和屬下一一翻找過一遍,這十六個人裏,沒有一個像是郡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