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……”薛纓險些坐不穩,收手扶住陸瓚的手臂定住重心。
陸瓚將她崴傷的那隻腳放到自己腿上,輕車熟路地除去鞋襪,將嚼碎的草藥敷在她腫脹的腳踝上。
“八棱麻和透骨消都是活血散瘀、消腫止痛的良藥,鮮品中的藥性保留最全,起效比藥店中的幹品要快。”
草藥的汁液冰冰涼涼地貼住肌膚,發出清苦的藥味。
薛纓低着頭,看着他用指腹將藥泥抹勻在她腳踝周圍,動作十分仔細。
原來他是爲她採藥而來,拿出那幾株草葉也是爲了給她當場敷上消腫。
薛纓心底彷彿被烈日曬過的河水漫過,有些溫痛。
她的腿本能地往後縮了縮,正好他塗完了藥,扶着她的小腿套上繡鞋,放回地面,道:“現在還不能穿上羅襪,會把藥蹭掉。”
“陸瓚……”薛纓忽然覺得他像個騙子。
他在外人面前清冷疏離,待她卻如此溫柔,這般的用心,任哪個女子都會沉淪。
但薛纓十分清楚,他待她的好,就如同待他最愛的某一幅畫、最愛的某一支筆,須得它們牢牢在他掌中,毋庸置疑地獨屬於他,纔算是他的愛物。
他要的是妻子安於他的身邊,她要的卻是來去如風不受拘束。
她和他都心知肚明,他爲何會放着京城的公務不管,閒居在山寺半月之久。
“陸瓚。”她胸膛起伏,伸手握住陸瓚清瘦有力的手腕,拇指摩挲過他腕間緊實光滑的肌膚,凝視着他的眼眸。
她需要再說一次,再說清楚一些。
她眼眶泛起微紅。
但她必須說清楚。
“放過我吧,我們和離,如約所定。”
他回到京城,她繼續西行,就此別過。如若日後有緣,她看他入閣拜相,他看她行畫天下。
而不是,在這無關緊要的半途中不明不白地糾纏下去。
他的視線落在她緊抓着他的柔荑上,羽睫壓下,遮住了眸色。她只能看見他脣瓣用力抿了抿,線條優越的下頜繃緊。
薛纓低軟的嗓音繼續在秋日後晌安靜的林間響起:“我不甘心,不願旁人提起我時,只知我是薛家的女兒或者誰家的妻子,而是因爲我筆下的畫,因爲我之爲我。”
她將手緩緩鬆開,離開他頓在半空的腕。
“所以我不會將自己的一生押在任何一人身上,更不會將自己困於幽幽深宅安分餘生。”
“陸瓚,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種妻子。”
再娶一房書香世家出身的端淑女郎,他的日子只會比她在時的雞飛狗跳清淨得多。
從前她一提和離,他便動怒,將火氣發泄在她眼前。這一次,他卻眉眼平靜。
至少在薛纓看來,他神情一如既往,心緒不形於色。
陸瓚從袖中抽出巾帕,不疾不徐地將掌心殘留的草藥一下一下擦淨。
他專注地凝視着掌心紋路中殘存的藥汁。
“我從來都是將你當做‘薛纓’來看的,先是‘薛纓’,而後是吾妻。”
擦淨最後一點痕跡,他擡眸,迎上她委屈泛紅的杏眼。
“目之所及,唯卿而已。”
……
“施主可知,攥緊的掌心裏,留不住水,同樣,亦留不住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