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間畫肆得了燕皇后親筆御匾,匾額上“盈袖軒”三個字金光熠熠,往來的路人總要擡頭多看幾眼。
專售女子畫作,在京中是獨一份的新鮮事,此前派人在京畿宣傳頗有成效,薛纓邀請了第一批女畫師登門參觀。
薛纓到時,已有四五位女子候在廳中,有的侷促地絞着帕子,有的好奇地打量四周,也有一個人坐在角落裏,下巴高擡,眼含挑剔。
“薛淑人來了。”
薛纓特意打扮過,臉上施了薄薄的脂粉,眉如遠山含黛,脣若春日櫻桃,一身海棠紅的襖裙襯得她整個人貴氣明媚。
五位女畫師俱是白身平民,起身向淑人見禮,報上了姓名家世。
薛纓在主位落座,含笑環視衆人:“諸位肯來,是信得過這間畫肆,也信得過我薛纓。”
一個叫陳青孃的婦人卻輕笑一聲:“欽佩之心自是有的,信得過卻是談不上,淑人自己都快保不住正妻之位了,拿甚麼讓我們信呢?白白讓女畫師的處境愈發艱難罷了。”
廳中氣氛驟然變化。
陳青娘約莫三十上下,穿着簡素,眉宇間有股尖刻之氣:“拋頭露面賣畫,與戲子有何異?依我看,薛淑人如今被人議論降妻爲妾之事,便是因這自賤之舉。”
薛纓笑意未變,眸色卻冷了下去。她站起身,不緊不慢地來到陳青娘面前,擡手朝外面一指。
“這位娘子來時,可見着上面的牌匾了?會畫之人,想必認字。”
陳青娘哼了一聲,“自然認得。”
薛纓道:“那塊牌匾乃是皇后娘娘御筆親題,你方纔那番話,是說給誰聽的?”
陳青娘臉色微微一變,分辯道:“我並無不敬皇后娘娘的意思!”
“你沒有不敬皇后娘娘?”薛纓彎了彎脣角,笑意卻不及眼底,“你方纔說,拋頭露面賣畫與戲子無異。這間畫肆乃是皇后娘娘親筆賜名、親自首肯,你罵的是賣畫的行當,還是所有支持這間畫肆之人?”
陳青娘被問得說不出話來。
薛纓又道:“你方纔又說,我保不住正妻之位,是因自賤之舉。這話裏頭藏着的意思,是不是在說,皇后娘娘嘉獎的,是一個自賤之人?”
陳青孃的臉徹底白了:“我……我沒有那個意思……”
薛纓杏眸晶亮逼人:“我盈袖軒開張,是給天下女子鋪就一條寬敞大道。若肯信我,我開門歡迎;若瞧不上,大可自去。但你若只是存了看熱鬧的心,拿我的私事來踩上一腳,藉以擡高自己——”
她語聲凌厲,帶出不容辯駁的氣勢:“那你怕是找錯了地方!”
陳青娘臉色青白交加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,尷尬了半晌,胡亂行了個禮,灰溜溜地走了。
薛纓回到主位施施然落座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喉。
“還有誰,是來貶損我這間女子畫肆的?”
餘下的四位女畫師面面相覷,有人露出懼意,有人一臉敬佩。
薛纓神色緩和下來,溫聲道:“諸位肯來,想必都是真心要在作畫這條路上走下去的,我知你們怕甚麼,你們怕人言可畏。”
薛纓清亮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:“我也知道諸位想要甚麼,想要憑本事立身,證明女子不只是後宅裏的擺設。”
“這間畫肆,我許諾不了金山銀海,但能給諸位一個地方,堂堂正正掛上自己的名字,賣自己的畫養家餬口,不必依附旁人討生活。”
沉默片刻後,年紀最輕的姜辛怯怯地開口:“淑人,我……我真的可以嗎?我家裏人說女子賣畫是丟人……”
薛纓反問:“那你自己呢,覺得丟人嗎?”
姜辛攥緊手裏的帕子,糾結半晌,用力搖了搖頭。
“那便留下一試。”
四位女畫師的作品薛纓一一看過,除了其中一個畫得水平稍遜一籌,薛纓叫她打磨兩年再來,剩下三位當場簽下了合作契書。
料理完了畫肆最重要的一樁大事,薛纓正要歇歇,餘光瞥見街對面一道熟悉的身影,彷彿正朝這邊望過來。
陸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