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琥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,目光慌亂地掃過父親鐵青的臉,最後撞上陸瓚那雙清透鋒銳的眼睛,大熱天裏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,四肢百骸都僵冷了。
最後,陸琥被打了一頓戒尺,帶走罰跪祠堂。
直到薛纓和陸瓚告退,柳靜宜也沒急着離開。
她目送小兩口行至廳外,兒媳挨近兒子,仰着頭低聲說着甚麼,兒子一直緊繃如石刻的側臉線條,顯而易見地柔和起來。
薛家姑娘是太后賜婚,看性情是個活潑愛玩的,這樣的孩子被迫嫁給自己那心思沉鬱的兒子,何談情願?可即便如此,她卻肯爲他周旋,爲他求援。
而自己呢?避世太久,久幾乎忘了爲人母的本能,與陸允章這種人又有甚麼分別?
廳內已空,只剩柳靜宜與陸允章二人,空氣裏彷彿還殘留着方纔的難堪。
“老爺,”她平靜如秋日深潭,卻直指潭底積年的淤泥,“你今日高舉家法,滿腔怒火,究竟是因爲信了琥哥兒與蔣氏那套錯漏百出的說辭,還是因爲……你心底深處,本就盼着是瓚哥兒錯了?好將你自己那些無處安放的憾恨,傾瀉在旁人身上?”
陸允章像被毒蜂狠狠蜇中,臉上瞬間湧起暴怒。
他想反駁,想斥責她胡言亂語,想維護自己作爲父親和家主的威嚴,可所有洶湧的怒火到了嘴邊,卻在柳靜宜早已心死的注視下,被死死堵住了喉嚨。
……
停留在歸陽府的日子攏共不過十日,陸瓚又提前了兩日便即辭行。
臨行前一天,柳靜宜單獨留下薛纓,執起兒媳的手,低柔道:“好孩子,我看得出你待瓚哥兒是用了心的,這很好,只是有些話,我這做婆母的,想提前說與你聽。”
柳靜宜目光投向窗外空寂的庭院,彷彿通過歲月看向另一個自己:“女子一生,困於宅院已是不易,莫要再讓從一而終的虛名枷鎖困住心性。若有一日,你覺得這婚姻成了牢籠,心中失望,便該爲自己打算,勇於抽身。”
不要……落得像她一般。
薛纓內心震動,婆母竟在鼓勵她,若有一日與陸瓚不和,不必從一而終?
捫心自問,對這段始於強權的婚姻失望嗎?
似乎……並未。
非但不失望,想起那人清冷的眉眼,想起他與她共分綠豆冰時的親暱,想起他此刻就等在門外,心底反倒生出些暖意與牽絆。
另一邊,陸允章將陸瓚喚至書房,拿出陸氏世代相傳的羊脂玉連環佩,贈予他們夫婦。
“薛氏很好,望你們……夫妻和睦,恩愛長久。”
陸允章終究放棄了讓兒子尚公主的幻想,他控制不了兒子,也抵抗不了突如其來的賜婚懿旨。
所幸,長寧侯府的薛氏是個好的。
陸瓚接過貴重的錦盒,心中卻無半分喜悅。
恩愛長久?
他與薛纓,從一開始便是太后旨意強牽的姻緣,早已約定了和離之期,何來長久?不過是一句無從兌現的虛言。
陸瓚靜立廊下,望着庭中綠意,思緒紛雜。
這幾日下來,他欠薛纓一個鄭重的謝禮,細想才發覺,除了知曉她愛看話本、喜好點心,他對自己的妻子並不瞭解多少。她因何開懷,因何蹙眉,心底又藏着怎樣的天地,他竟一無所知。
馬車駛離陸府。
車廂內,陸瓚沉默許久,終於溫聲開口:“夫人。”
“嗯?”薛纓正望着窗外流逝的景物出神,聞言看過來。
陸瓚對上她漫不經心的視線,感覺自己心跳快了幾分。
他儘量壓下那股莫名的悸動,道:“回京後得空,可否邀你表哥與柳家兄妹過府小聚?”
薛纓眼中倏地亮起光彩:“真的?夫君願意請表哥和芳菲他們來?”
直率純粹的歡喜,像一道毫無預兆的陽光,照徹了陸瓚周身的沉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