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見他身邊的年輕命婦一襲織金四品大妝,玉釵輕搖,眉眼間明豔驕矜,走在陸瓚身邊,風華竟未被壓下分毫。
是那位以無才著稱的長寧侯府二姑娘?
夫婦二人比肩同行,並無半分違和,反而令人恍覺畫卷初展,金玉成對,當是天作之合。
人往眼前一亮相,當初致使二人被賜婚的流言又被低聲提起,甚麼虐戀投湖云云,原本有些誇張,今日一看這金童玉女般的一對,倒讓人有幾分信了。
過了小半個時辰,皇帝與太后聖駕入席,一番場面流程。
朝臣與命婦的賀禮先前經禮部覈准,已經呈上,列在大殿兩側,經皇帝單獨點名的宗親或臣子開始一一當庭獻禮。
薛纓渾身緊繃,雙手在膝頭交疊,藏在條案下反覆捏着指尖。
一條手臂不着痕跡地伸了過來,溫熱手指按住她的腕子,阻止了她無意識的扣手動作。
薛纓擡眼,看向身邊名義上的丈夫。
陸瓚緩緩傾身過來,低眉垂目,壓低嗓音問:“緊張甚麼?”
“沒……”
薛纓有苦說不出,她又不打算暴露自己墨屎先生的身份,總不能告訴陸瓚,是因她的畫要在大庭廣衆之下被獻給當朝太后,所以忐忑不安吧?
玉階之上,錦簇當中,高額闊面的皇太后慈笑端坐,一舉一動皆萬衆矚目。那可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,世間無價之作幾乎全都賞玩過,她會如何點評她的畫作,薛纓心中當然期待。
因爲期待,所以不安。
“稍後你不必說甚麼,一切有我。”陸瓚低磁的嗓音傳過來,如一道溫煦春風,拂過聽者心頭。
他以爲薛纓只是因這流程緊張。
薛纓無從解釋,只得乖巧點了點頭。
身邊的男人便收回了手臂,恢復端正雍雅的坐姿。
高臺之上,大總管李福祿捏着一把尖嗓,高聲唱喝:“詹事府少詹事陸瓚、薛恭人,謹奉壽禮——《春日行遊圖》一軸,願皇太后萬壽無疆,春和景明,福澤綿長!”
陸瓚從容起身,左手輕提蔽膝,四方步行至大殿正中,姿儀翩然,躬身下拜,朗聲道:“此圖採百花之意象,繪千里之江山,寓春光永駐、乾坤泰和之意,乃民間畫師墨屎先生所繪,微臣拙題賀詩,敬獻聖壽,伏乞恩准。”
早有內侍將畫卷展開,宮燈輝映下,才子美畫,極爲養眼。
愛美之心人皆有之,薛纓坐在席間,幾乎忘了緊張,不由自主被陸瓚行雲流水的儀態與對答吸引了注意。
乃至於,太后如何評價的這幅《春日行遊圖》,薛纓一個字都沒聽進耳中,回過神的時候,太后已經在誇讚陸瓚的詩作與書法了。
再後來,便是滿殿一片讚頌之聲,只能從太后眼角的笑褶中猜到她老人家對這份賀禮十分滿意。
陸瓚退回席中,前後的人還在議論那幅《春日行遊圖》,間或有人提起“墨屎先生”。
“自此之後,墨屎先生之名便在皇宮大內人盡皆知了,真希望能有幸一堵先生本人的風采。”
許是心情不錯,陸瓚落座後,主動對薛纓笑言了一句閒話。
他又稍稍傾身過來,溫聲道:“這次多虧了你的主意,畫作之上獻上賀詩一首,的確更顯誠意。”
薛纓本還沉浸在錯過點評的茫然失落之中,冷不防聽陸瓚好奇墨屎先生的真容,瞬間有種被人窺探身份的心虛,緊張得雪腮緋紅,飛快思索着如何打消他這危險的念頭。
“瞧瞧他們兩個多般配啊,薛二丫頭還害羞了。”
玉階之上,皇太后笑得慈愛,戴着八寶鎏金戒指的手指向一個方向,好像看到了甚麼有趣的事。
下一刻,滿殿衆人都看到了那分外和諧的一幕——年輕俊朗的丈夫傾身對妻子溫柔說着甚麼,身旁的小妻子則臉頰暈紅,羞澀地低頭不語。
聽到太后的話後,那位美麗的新婦茫然擡起頭,明豔的容顏在宮燈下瑩瑩如玉,純真不可方物。
立時有人起身,捧着太后的金口玉言恭賀二人新婚,又盛讚太后娘娘慧眼識珠,牽起這段良緣云云。
薛纓頓覺百口莫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