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家三房老爺陸允年任國子監司業八載,持身清正,膝下兩女一子,兩個女兒均已出閣,只剩小兒子陸珍尚未婚配。
薛纓其實很不想見到陸珍。
真要算起來,如若沒有陸珍,她也不至於被迫與陸瓚成親。
當初,長姐薛綺在一次雅宴上偶然聽到陸珍所作的詩文,文才卓然不凡,又見其人身正清朗,便暗生傾慕,託母親找機會向陸家太太試探。
陸家太太也屬意薛家這位文靜嫺雅的長女,兩家幾乎便要定下。
卻是陸珍自己,明白婉拒了這樁緣分。
薛纓替長姐不平,非要弄清楚將成的好事爲何急轉直下,細細打聽了許久才知,原是陸瓚曾勸自家堂弟,勿娶薛家女。陸珍本就對那位薛家女郎沒甚麼印象,又一向唯長兄馬首是瞻,想也沒想便拒絕了母親的詢問。
薛綺自不會表現出多餘的情緒,薛纓卻氣不過,帶上一幫擁躉紈絝,在清河橋上埋伏圍堵住了那位炙手可熱的小陸探花,要他給個說法,憑甚麼看不起薛家女兒。
彼時,她對帝后兩黨水深火熱的暗鬥不甚瞭解,也壓根不會往朝局上想。
陸瓚性情淡漠,自不會理薛纓這種少不更事又行事無狀的小女郎,沉眸冷臉要走,薛纓哪肯放人,招呼那羣紈絝小弟一擁而上。
拉扯擁擠間,薛纓被擠下橋去。
幸運的是,有人將她撈了上來,沒叫她淹死。
不幸的是,救她的人是陸瓚。
春光日暖,京城人人換上薄衫,薛纓就這樣渾身溼透,在水中與陸瓚手臂相纏,被過往行人看了個正着。
輕薄的衣料緊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最原本的曲線,而落水的男女容貌脫俗、氣度不凡,宛如一對仙君仙娥,任誰都忍不住看呆了眼。
這事,原本憑薛陸兩家的權勢能壓個七七八八,卻不料,被好事者編成了說書段子,隱去姓名家世,添油加醋在京中坊肆廣爲流傳。
平民百姓倒還無妨,上層名流一聽便知,這說的正是小陸探花和薛家那位如花似玉的二姑娘。
到後來,甚至傳成二人虐戀情深、投湖殉情。
薛纓聽聞的時候,險些噦了。
原以爲只是民間熱鬧一陣,遲早會過去,沒想到傳到了太后娘娘跟前,她老人家不知是真信了,還是得到啓發,金口一開,替他二人坐實了這份鴛鴦譜。
回想起這段荒唐的前因,薛纓至今還是無語扶額。
馬車在文華坊陸府二門停下,薛纓斂起心緒,跟隨陸瓚下車。
這座陸府的氛圍,與陸瓚獨居的老宅炯然不同。陸允年夫婦溫和慈愛,親切和藹,兩位姑奶奶專程帶了小娃兒前來,一片溫馨熱鬧。
陸珍帶人提着剛從城外獵回來的雉雞,姍姍來遲,一見薛纓,便即垂首立正,恭敬乖順地喊嫂嫂。
“嫂嫂勿怪,我來遲了。”他生得與陸瓚有三四分像,亦是清俊秀氣的姿容,只是年紀更輕,正經中多了幾分稚氣。
“這時節雉雞最肥,想着嫂嫂出身高貴,甚麼山珍海味沒見過,不如嚐嚐野味,圖個新鮮。過去陸珍有不懂事之處,嫂嫂沒有怪罪,我卻心有不安,只有獻個殷勤,以補從前的不是。”
這是隱晦地爲拒絕薛綺的事致歉求和。
一番話滴水不露,處處得體,肖似陸瓚在太后面前那副周全功夫。
不愧是長姐曾經投以青眼之人。
人家這般說了,薛纓也不會揪着不放,何況當初多管閒事的人是陸瓚。
薛纓默默朝陸瓚投去一個怨念的眼神,不再搭理他,被三嬸母拉着手進屋去,一家人坐在一起,和和氣氣說了些家常。
薛纓慣會見人說人話、見鬼說鬼話,這廂到了陸瓚的叔父家中,便是不熟,也知如何做出一副討人喜歡的侄媳模樣,社交伎倆手到擒來,便是調皮的小娃兒也哄得服服帖帖。
陸瓚低頭淺啜一口茶,沉斂的目光無聲定在薛纓身上。
窗外不知何時放晴,天光通過雕花窗灑進來,映在薛纓姣好的面頰,薄白的皮膚彷彿透明,滿是笑意的眼瞳也熠熠生光。
或許這裏的薛纓纔是真正的她,嬌俏開朗,遊刃有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