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奢低聲道:“末將近日有疑慮,大將軍行事素來我行我素,不按常理出牌,倘若他們不顧顏面,公然對丞相下手……”
裴凌平靜道:“若見丞相府被圍,或宮中傳出任何以‘謀逆’之罪收捕本相的詔書,爾等需切記,該詔必爲奸佞矯詔。”
衆人心頭皆是一凜。
“一旦此時發生,爾等當立即控制本部兵馬,緊閉營門,固守待變。”裴凌轉過身來,冷聲道:“只待下一步號令,便是清君側、除奸佞、安社稷之時。”
嚴詹適時上前,從袖中掏出一封密信,道:“今日,齊王殿下派人送了信來。”
裴凌擡手接過,粗略瀏覽了一眼。
吳康對齊王略有耳聞,齊王乃宣宗親弟,先帝在位其間對這位皇叔也算極爲厚待,如今齊王雖已年過五十,但此時送信於丞相,目的爲何不用想便知。
此時見丞相緘默不語,吳康大着膽子提議道:“若是齊王有意合作,丞相何不順勢而爲?如今長公主臨朝,牝雞司晨,奸佞握兵,齊王乃帝室至親,豈能坐視?不妨令其整飭武備,時刻留意京中動向。若有不測,當提兵勤王,以安蕭氏天下。”
這江山,誰坐不是坐?當今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小皇帝,雖說是先帝血脈,可先帝當年也不過宗室子出身,真要論起血統與天命,襄王這些在封地經營多年的諸侯王,未必就比那小皇帝差。
誰都行,唯獨華陽不行。
吳康此前喫過大虧,深知華陽太聰明狠絕,若是讓她坐穩了那個位置,這天下,便再無其他人的立錐之地。
吳康此話一出,嚴詹不禁蹙眉,站在邊上的狄鉞則面色大變。
狄鉞猛地擡頭看向裴凌,脣動了動,似是想說甚麼,欲言又止。
裴凌面色冷峻,沒有說話。
“此事重大,容我再考慮。”裴凌道。
引諸侯王入京,那就是玉石俱焚的下下策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衆人不敢再言,悉數退下。
待所有人退去,書房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裴凌走到窗前,擡手推窗,冷風夾雜着雨絲撲面而來,稍稍冷卻了體內翻湧的煩躁。
他閉了閉目,下頜緊繃。
誰都不希望走到“勤王”這一步,他自己也不希望。
再如何自己騙自己,下意識的反應也騙不了人。
上次宮變,他本就有機會殺了蕭令璋,但他沒有動手。前幾日在祭臺上,他看見那刺客衝向她,也是出於本能地上去護她。
很快他就反應過來,這又是一個局。
那一刻心寒徹骨。
他越想越嫉恨不公,憑甚麼?憑甚麼他爲了她連命都可以不要,她卻可以如此冷靜地利用他的感情來殺他?
那種恨意在胸腔裏發酵、膨脹,已經不單單對段潯的嫉妒,恨她將他的真心棄若敝履,肆意踐踏。
他讓人劫走了蕭令璋治病的藥材,明知道她身體一日不如一日,就看着她這樣磨損消耗下去。
裴凌在等。
他希望她來找他。
只要她來丞相府,到他面前,求他救她,哪怕只是虛情假意,他也願意暫時自欺欺人。
可她沒有。
裴凌閉了閉目。
窗牗外雨聲漸大,叮叮咚咚地敲打在屋瓦上,寒意上湧,漸漸沿着衣袂漫上眉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