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治國之才，除了那些肱骨老臣外，便當屬裴凌、鄧玹二人在這方面嫺熟，蕭令璋抱着小皇帝旁聽了幾次朝議，見他二人將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，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詭異的和諧。
——江山缺乏這樣的能臣，若是能一直保持這樣的局面，似乎也不錯。
她很快就把這個天真的念頭從腦中甩掉。
“趁現在雨停了，先送公主回宮，以免待會兒又被雨淋溼了着涼。”
衆臣散去後，段潯不緊不慢地開口吩咐。
私底下的時候，這少年不知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，絲毫沒在乎裴凌是否在場，儼然一副他纔是正宮的模樣。
這種場景最是令裴凌難堪，多待一秒都會覺得自己多餘。
裴凌卻沒有立即離開。
自半年前她在長樂宮氣得他拂袖而去後，二人幾乎大半年都保持在不冷不熱的狀態，好似兩個不太熟悉的、只是偶爾因爲公事被迫碰面的人。
但今日，他第一次感覺到蕭令璋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很久，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他轉過目光，看到端坐在御座旁邊的女子，寬大厚重的華服鳳冠下，那微微暴露在空氣中的脖頸手腕泛着淡青色澤，彷彿能看到薄薄肌膚下起伏的血管。
宮中的錦衣玉食也沒有將她養得更胖些。
蕭令璋和他對上視線，“丞相可還有話要說？”
段潯聞言眯了眯眼，也扭頭朝裴凌看去。
裴凌沉默片刻，淡淡道：“……殿下保重身體。”
她怔了怔，也微笑着回：“丞相也是。”
裴凌便再也沒有可說的了。
杵在他和蕭令璋中間的這個礙眼的人，硬是像一堵牆隔着他們，將她護得緊緊的。
裴凌冷冷瞥了段潯一眼，轉身離去。
段潯像是故意膈應他，見他終於臉色不痛快地走了，才得逞般地嗤笑了一聲。
“這就生氣了，還沒趕上我當初的一半。”
以前裴凌拉着蕭令璋在他跟前耀武揚威，可把段潯噁心壞了，段潯全都記在心裏，一有功夫就想噁心回去。
何綰見段潯這樣，忍俊不禁。
但轉而，她想起別的事，低聲對蕭令璋道：“真是奇了，這段時日，丞相竟真的甚麼事都沒做……”
她長期行走宮內外，也聽到有些大臣談論此事，說丞相一改先帝在位時的跋扈作風，變得行事內斂，不過問別的事。
何止如此，甚至多次公開場合，裴凌都開口詢問聖上龍體，以示忠誠。
至於他爲甚麼這樣反常，那些人思來想去，都不禁懷疑是因爲華陽公主。
撫養皇帝的公主是丞相的髮妻，丞相自然只需要好好輔佐小皇帝長大成人，不必再爭奪甚麼。
於是，落在裴凌身上的視線就自動轉移到蕭令璋身上了。
蕭令璋道：“對陛下忠心耿耿，對國事憂心忡忡，對旁人謙和忍讓、顧全大局，他走的這一步難道還不夠聰明麼？”
有時候蕭令璋也很佩服裴凌，當年她父皇也稱得上一個殺伐果斷、多疑善謀的君王，她那些皇兄們稍有締結黨羽、爭奪皇位的心思，便會被毫不留情地處置。
能在她父皇的眼皮子底下蟄伏多年，最後幫着蕭元惔奪得皇位，裴凌在這方面的耐心早已經超乎想象。
蕭令璋以女子之身問政，最易招惹非議。
起初肯定是有人等着看笑話的，想看她出各種岔子，沒想到裴凌會這般退讓，而他越是一反常態地退讓，旁人越會覺得是因爲她。
蕭令璋揉了揉太陽xue，“先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