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爲他發現,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,他的阿蕘已經不再輕易將脆弱的一面展露出來。
以前的她,累了會說累,疼了會喊疼,不會明明很痛卻謊稱不痛,可隨着記憶逐漸恢復,自幼長於宮廷歷經的種種都讓她不再示弱。
不能說這樣不好。
人每到一個新環境,便該適應那個環境的規則。
捫心自問,他又甚麼都跟她說了嗎?許多關於段家的憤怒與不甘,關於阿姊去世帶來的打擊,他也只是深夜獨自一杯杯飲着酒,試圖自己消化。
段潯沉默許久,才淡淡道了一句:“他還會有後手。”
目的是甚麼?想除掉他?想重新奪權?還是裴凌自己不好過,所以也要讓背離他的蕭令璋也不好過?
呂塬觀察着自家公子的神情,他看起來明明還是一如既往地鬆弛隨意,但整個人又似一把筆直的劍,莫名顯得緊繃又冰冷。
“公子,其實……”
呂塬想說,他有些操心過度了。
公主明明還好端端的,每日照例見朝臣,距離上次生病痊癒也有許久了,也沒聽說再有任何身體不適。
她能單槍匹馬闖軍營報信,能隻身回宮挽回大局,如今還能周旋於局勢尚未明朗的朝堂,連呂塬都時常備受震撼,自嘆弗如。
這樣的女子,想必自有驚天的本事和智謀。
也用不着讓旁人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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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後,鄧玹奉詔歸京。
原尚書令陳之趙調任至地方州牧,鄧玹接任尚書令一職,這位出身大族、曾在宣宗時期便年紀輕輕位居太中大夫的鄧氏大公子,歷經多年後重新入內朝,位居“三獨坐”之一。
鄧玹歸京當日,鄧太尉與其夫人徐月青、次子鄧禮在城外等他。
馬車抵達城外,只見那青衣公子徐步下車,徐月青甫一見到兒子,霎時眼中含淚,鄧玹剛要對父母下拜,便被她伸手托住,“玹兒,讓母親好好看看。”徐月青上上下下看着他,連連唸叨:“甚好,甚好,禮兒回來了,你也回來了,我們一家人總算是齊全了。”
鄧禮站在一側,上前喚了聲:“兄長。”
鄧玹朝他微微笑着,頷首,“阿禮,近來可好?”
他只穿着素淡青衫,廣袖隨風而動,身形挺拔卻略顯清瘦單薄,雖過了而立之年,卻一如既往清俊溫和,仍能看出當年名動洛陽的世族公子的風采。
這些年過去,比起當初的清冷傲氣,鄧玹已多了幾分沉澱過後的內斂與淡然。
鄧禮垂眸,“一切都好。”
他和阿兄,皆是表妹蕭令璋想辦法調回洛陽的,否則至今都難以重逢。
時隔太久,即使是親兄弟倆也相對無言,不知從何說起。徐青月只想着兩個兒子好不容易回來,急忙招呼着讓鄧玹上車,待回了府上沐浴更衣喫飽飯後再慢慢敘舊。
回府休整不久,謝明儀就親自登門。
“多謝當年公子出手搭救之恩。”謝明儀朝鄧玹拱手長拜,“當年我處境艱難,得救後不願再牽連公子,故而未曾親自向公子謝過救命之恩,若非公子知會榮昌公主搭救,我性命只怕早已葬送丞相之手。”
鄧玹淡淡笑了笑,擡袖讓她起身,“謝娘子……不,是謝將軍。當年之事不爲其他,只憑將軍對公主一腔赤膽忠心,在下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
“現在看來,一切都值得。”
謝明儀見他提及公主,心情難免複雜。
她知道,鄧玹救她,只是爲了公主,但這並不妨礙她對鄧玹的感激。
鄧玹年長她許多,那會她和公主都還年幼,處處惹事,他總是如兄長般照顧疼惜着公主,謝明儀自幼伴在蕭令璋左右,也受到了他許多照拂。
謝明儀第一次陪公主去廣成苑,親眼目睹了那些馳騁疆場的將軍騎馬狩獵,回宮後便偷偷練習,卻被他看見了。
後來,鄧玹從宮外捎帶公主愛喫的點心時,也給謝明儀贈送了個設計精巧的彈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