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婼懷中抱着襁褓,脣微微抿起,神色十分憂慮。
她想起昨夜與蕭令璋分別時的場景。
那時,她們纔剛剛逃脫追殺,還未來得及商量接下來怎麼辦,蕭令璋卻忽然說要先走一步。
堂姊臨行前,蕭婼聽她細心囑咐了許多——
“阿婼,我走以後,爲了防止裴凌還留了第二波刺客,你等天亮再動身回城。先去找崔湯,告訴他皇后那邊或有異動,讓他即刻通知鄧禮做好完全應對之策,盯緊執金吾,一旦發現有人暗中去調武庫,必須及時攔住。此外,小皇子的存在已不必再瞞,可立即昭示百官。”
“至於朝中,太尉已私下與幾位老臣通過氣,有他們牽頭鼓動百官,趁裴凌注意力在宮中,你即刻帶着小皇子與他們一道進宮請求面聖。無論我在不在,你只需記得,段潯手中有兵馬,朝官聚集人多勢衆,他們必會有所忌憚。”
蕭婼聽她殷殷囑託,字裏行間大有要將所有後事皆託付給她之意,不禁打斷了問道:“那你呢?”
蕭令璋沉默。
許久,她才輕聲道:“裴凌這人,這麼多年來都算無遺策,也正因如此,他行事總是過於自負,一面籌謀着權力,一面還不肯放過我。”
“他只有見到我,纔會自以爲計策得逞,從而掉以輕心。”
烏雲飄動,天邊彎月終於顯露出來。
蟾光如絲,幽幽照她目,只見女子眸中如蘊寒冰,大有決絕之意。
蕭婼忽然覺得心裏酸酸的,低着頭沒吭聲。
“怎麼了?”蕭令璋問。
“我……我覺得我該勸你的。”蕭婼低垂着眼睫,又悶悶道:“但我知道勸不動,從小到大,堂姊總是這樣,但……或許是這樣的堂姊,才最讓我打從心裏敬仰不已。”
她鮮少見到這樣一個女子,能死過一次又回來,能屈能伸,能捲土重來,還從不畏死。
蕭婼幼時雖總是膽小躲着她,卻從不敢說,那時心裏也是嚮往堂姊這樣的。
只是這份小小的希冀還未萌芽,便被世人斷然否定。六年前,蕭婼還是個年紀小懵懂不知事的小女郎,最喜歡悄悄看着那個耀眼如明珠般的堂姊。
直到堂姊死了。
她的死成了宮中訓誡她的例子。
看,帝后所出的嫡公主又怎樣?這就是不安分的下場。
女子天生就該好好嫁人,學習針線女紅,想爭想奪的,都是叛逆綱常,自尋死路。
當人人都這麼說,連謝明儀也都只能緘默不語,無力辯駁。
有些事,只有你成功了,才能向世人去證明你是對的。
“你去吧,剩下的事交給我。”蕭婼擡眼道。
蕭令璋微微一笑,用食指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,然後將手收回袖中,“我走了。”
“若之後段潯來了,問及我去做甚麼,先不必告訴他實情。”
說完,蕭令璋轉身步入黑暗,再未回頭。
蕭婼等她走了,鬆開咬緊到泛疼的牙根,微微緩過了口氣,決定按照蕭令璋的吩咐等天亮便動身。
只是尚未捱到天亮,黑暗中一道人影倏然掠至身前。
蕭婼只覺濃腥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,不禁倒退數步。
斑駁的光影下,少年轉過身來,露出一雙湛黑而冰冷的眼睛。
“怎麼只有你?她在哪?”他嗓音清冽,身上黑衣隱隱沁出血色。
蕭婼不知道這是他自己的血,還是那些殺手的血。
他手中長劍尚在滴滴答答地淌着血,臉頰、鼻樑、眉骨處皆是斑斑血跡,血的殷紅點綴在那張過分漂亮冷銳的臉上,宛若陰曹地府裏殺出來的修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