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答應我……好不好……算我求你……”楊瀅眼皮沉重,乾枯的嘴脣翕張着。
蕭令璋看着眼前虛脫的女子,大腦越發刺痛,驀地捂住劇痛無比的腦袋。
一段記憶猝不及防地朝她湧來。
那是六年前。
那時她親眼看着手足一個個慘死,便萌生了想要讓父皇再生一個皇子、她再扶持幼弟登基的想法。
她太瞭解自己的父皇,她的父皇是一個英明而冷酷的君主,冷血薄情卻又自詡深情,母后分明是被他活活逼死的,可他卻又在母后薨逝後時常懷念。
她便不顧人言,在民間找到身世悽苦、又肖似阿母的吳美人,親自進獻給父皇。
吳美人成功懷孕,又在蕭令璋的指示下隱瞞懷孕之事,等到胎相漸穩,再尋機拿出這個籌碼,殺滿朝文武一個措手不及。
可吳美人還是死了。
那日,也是和眼前這般情景相似。
蕭令璋來晚了。
她火急火燎趕過去的時候,只看到了榻上難產而死、身子尚且溫熱的吳美人,還有那個死在襁褓的孩子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吳美人誕下的是死胎……”跪在地上的內官瑟瑟發抖着。
“死胎?”她渾身因怒而發抖,牙關咬得發緊,憤而拂袖,指着他們怒道:“荒謬!怎麼可能是死胎?是你們這些人害了她,你們受了誰的指使,別以爲本宮不知道!”
到底是誰錯了呢?是下手殺死這對母子的蕭元惔錯了?還是她蕭令璋錯了?
她一心挾子上位,想要成爲監國攝政的大長公主有錯嗎?爭奪權勢有錯嗎?憑甚麼只許別人去爭,她就不能去爭?
可爲甚麼,她已經很努力地在保護這對母子了,卻還是害死了她們?
她不想再看到殺人流血,可她無法逃避。
蕭令璋渾身抖得厲害,眼底紅得快沁出血來。
“殿下,殿下?”謝明儀奔過去,攬住她戰慄的雙肩,“你還好嗎?”又疾聲去喚那女醫,“快、快來給殿下看看!”
“……不必了,我沒事。”蕭令璋閉了閉眼睛,終於從回憶中緩了過來。
她看向眼前的楊瀅,說:“我答應你。”
楊瀅聽到了這句話,才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蕭令璋還有些沒回過神來,搖搖晃晃地起身來到窗邊,撐着手呼吸着新鮮的空氣,才終於緩過一口氣來。
謝明儀幫她擦拭手上沾染的血跡,屢屢瞥向她慘白的臉色,似有話想問。
此刻,宮人抱着孩子上前。
“殿下,是個小皇子。”
蕭令璋微微一怔,回首看向這襁褓中哇哇啼哭的孩子。
她環視四周,冷聲道:“今日之事,任何人都不許外傳,對外只准宣稱楊美人染疾,一屍兩命。若誰敢把真相說出去,休怪本宮無情,非但你們自己的性命,便是你們家人的性命也絕不會留!”
衆人皆跪了一地,戰慄噤聲,喏喏稱是。
蕭令璋伸手接過這孩子,把他抱緊在懷中,這嬰兒一落到她懷裏,便不再哭鬧。她又命謝明儀幫自己披上披風,當作遮擋,趁着此時外頭無人,快步離開永巷。
小舅舅鄧翀今日在宮中值守,與她同行一段路,見她懷中嬰孩欲言又止,也未曾多問,只道:“殿下前幾日問的事,臣今日又派人去仔細查過了,洛陽城門皆是重兵把守,誰出誰死,想必是有甚麼事不能泄露出去,臣猜,段潯回京後便性命堪憂了。”
她垂着眼簾,“冊段潯爲大將軍的聖旨已經擬好了,只是要他拿虎符去換。”
鄧翀諷刺地笑了,“虛名有甚麼用?手上沒有兵的將軍,也只是名義堵世人的嘴罷了,也許還連帶着騙騙我們這些人。這不是陛下派段潯出征的初衷。”
鄧翀說完,便朝她拱拱手,繼續去別處巡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