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后還讓騎射俱佳的二表兄鄧禮陪她騎馬。
可惜鄧禮性格頑劣,蕭令璋又是個絕不服輸的性子,他們總是天天鬥嘴,每回蕭令璋本想半個時辰的馬,都硬生生被他激將得一騎便是兩個多時辰,連周圍陪侍的武將都看得目瞪口呆,對皇后認真道:“公主騎射天賦極好,若好好栽培,假以時日,必成大器。”
蕭令璋也並未覺得這樣的誇獎過重,她也自以爲厲害極了,每回比試射箭,連那些堂兄弟都不如她。
蕭令璋拿着自己的小弓意氣風發地回到長秋宮,沿路還蹦蹦跳跳地和鄧禮說話,沒想到舅母徐月青也在,正與母后閒聊。
蕭令璋乖乖喚了聲舅母。
徐月青含笑點頭,“幾日不見,小殿下又出落得更標緻了。”隨後又笑看她與鄧禮之間熟稔的樣子,似頗爲滿意。
母后問她:“璋兒,你覺得你二表兄如何?”
蕭令璋那時不到十歲,尚未開竅,只懵懂地仰着頭,笑盈盈答道:“他很好呀。”
“你可喜歡你二表兄?”
“喜歡。”
她身側的少年一愣,愕然地扭頭看她,緊接着又聽到她脆生生答:“除了鄧禮,我還喜歡大表兄,喜歡舅母和舅舅。”
鄧禮漲紅了臉,微惱道:“甚麼鄧禮,憑甚麼殿下只喚我阿兄爲表兄,獨獨對我直呼大名啊?”
“我偏不叫你!”
“你……沒大沒小!”
“誰叫你老是偷偷扯我辮子,你還比不上大表兄的一半。”
眼看着他倆又鬥起嘴來,徐月青掩脣而笑,皇后似乎也有些無奈,朝她揮手道:“你們且去玩罷。”
孩童時期,蕭令璋多數是與鄧禮一起長大的。
鄧禮不愛讀書,大表兄都已經進朝中爲官時,鄧禮還喜歡偷偷帶着她翻牆爬樹鬥蛐蛐,但蕭令璋因爲時常和他在一起,騎術和箭術都是他手把手教的。
也是恰恰因爲她箭術自幼便訓練得極好,蕭令璋曾一箭射穿那個害她兄長而死的都尉的心臟。
她那時眼睛通紅,連手都在抖。
她當時,才十四歲。
記憶又閃現到她剛滿十六歲那年。
她的七皇兄潁川王被下詔獄那日,她本在山上禮佛。
其實蕭令璋根本就不信神佛。
但一個月前,父皇身體直轉急下,蕭令璋知道,父皇年紀越大越是信奉這些,甚至執着於尋求長生之法,爲表孝心,她才主動提出要去山上齋戒誦經,抄寫經書,爲父皇祈福。
正值嚴冬,山上苦寒,父皇憐惜她,不允答應。
但蕭令璋卻極爲堅持。
當時天子有九個兒女,但除了行七的潁川王和行九的蕭令璋外,其他幾位早已不在世上。
儲君之位空懸,諸王奪嫡,短短几年內,竟然都無一善終,就連蕭令璋那幾位已經出嫁的姊姊,也因駙馬被捲入奪嫡之爭而被相繼牽連。
哪怕蕭令璋因爲年紀小而沒有被捲進去,卻也親眼看了太多手足流血的慘案。
這世上父母與子女的關係,並非每一個都那般理想,戰亂時有人易子而食,有人飢不果腹,賣孩子去換取銀兩,哪怕是世家大族,也時常將女兒嫁出去以求得政治聯姻。
而身在皇家,父親更是早已不再是父親,父權的外表下裹着的,是更可怕的、主宰一切的君權。
君王不可忤逆。
從前的蕭令璋無憂無慮,是因爲母親尚在,直到母親和兄長皆亡故,她終於意識到君權的可怕。
那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,隨時能將她推入地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