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從他身側掠過,侍從一人提起她的裙襬,一人扶着她踩着踏腳凳上車,簾子落下,瞬間阻隔了裴凌的視線。
裴凌也隨之上車,坐在她身側。
黑暗的車內,只剩下她鬢角的明珠熠熠生光,她神色毫無異常,甚至還在揭簾看向車外的景色。
裴凌看着她極其自然的舉動,好像昔日靈動活潑的小公主重新來到他的眼前,有一剎那,他何其希望這刻不被打破。
“丞相沒有甚麼對本宮說的麼?”她忽然偏頭問他。
她今日在宮中所爲,裴凌肯定知道。
他不生氣?
她有些探究地瞥着他的臉。
“……沒有。”
裴凌喉結滾動,垂目說。
其實有。
可說甚麼呢?說段潯還活着?
不,現在還不能告訴她。
昔日南蕘的逃離之舉還歷歷在目。
裴凌無法確定她是否會再次萌生拋棄公主身份的念頭,做回南蕘,遠走高飛。
絕不行。
他身居相位多年,於朝堂中翻雲覆雨、謀算人心,自詡算無遺策,便是十個段家父子亦從不以爲可懼,卻唯獨在個性剛硬的蕭令璋跟前,少了幾分的底氣和把握。
幾個月前,她還在爲了給段潯伸冤,執意留在詔獄,甚至抱有死志。
如果她現在知道段潯活着,會是甚麼神情?
她還不知道那件事。
能晚一日知道,便是一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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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着段潯假死復生、奇兵突襲匈奴大營的戰報以火漆鈐印、快馬傳回洛陽,跟在戰報後頭緊隨而至的,是段潯親筆手書的請罪奏疏。
此奏疏直抵天子案前。
“罪臣段潯,自數月前東浚稽山之戰父戰亡,數萬將士陣亡,臣身負重傷,不得已詐死茍生,實爲絕境之舉、陳時弊度……慮貽將來大患,以逸待勞,懇乞聖明……”
此奏疏洋洋灑灑逾千字,字跡端正卻不失灑脫,力透紙背,詳陳數月前戰況始末,箇中內情,皆一一道來。
又是出於何種原因,致使段潯大難不死,這數月以來,他又是如何僅憑一絲微薄意志硬撐過來、再率領僅剩的百餘名鐵血驍悍的段氏親兵久久蟄伏,以待大越發兵之機,用圖夾攻,,反攻制勝。
南宮崇德殿中,當成朔帝親自打開這封“請罪奏疏”時,一度以爲荒謬,即刻命小黃門將居於長秋宮養病的皇后段妁請了過來,由皇后親眼看過這封書信,確認此爲胞弟親筆,絕無作假和冒認身份。
段妁乍知弟弟可能未死,亦是心中攜着懷疑來到崇德殿,展開奏章一眼看過去,霎時猶如雷擊,弟弟的字跡,她如何不認得?
段妁猛地閉了閉雙眸,含淚道:“陛下,妾確定,這便是段潯的字跡。”
皇帝今日上午尚在因戰事發愁,不料天賜良將,猶如神助,不禁撫掌笑道:“好,當真是……”
他話說完,便見段妁驟然放下奏疏,後退一步,對皇帝的方向擡手俯身叩拜,額頭抵着手背,端直跪伏在地。
段妁的嗓音猶帶泣音,一字一頓道:“陛下,妾段氏一脈,男丁皆以身報國,父兄鏖戰沙場、不死不退,而今悉數捐軀,唯剩幼弟段潯,孤苦伶仃,無人所依,段潯之妻南蕘死於詔獄,何其令妾心痛。妾在這世上僅餘他一個手足,萬望陛下恩赦阿潯詐死欺君之罪,便是降罪於妾,妾亦無怨無悔。”
皇帝聽到這句“孤苦伶仃,無人所依”,忽而笑意盡斂,脣動了動。
他俯視着眼前伏跪的女子,她身着規制最高的皇后衣袍,是這天下間最尊貴的女子,恭謹柔順、母儀天下,亦是他少年被輕視時就一直陪在他身側的髮妻,與他一起從籍籍無名走到這天下至尊之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