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楊太傅與裴丞相間暗流湧動,太尉鄧嗣倒在一邊時不時咳嗽兩聲,一副狀態遊走在外的模樣。
先帝時期,因皇后與太后皆是鄧氏女,鄧家曾權傾一時,但自從五年前新帝登基、華陽公主離世後,鄧嗣便開始頻繁稱病,閉門謝客。
雖位居三公,但這些年卻日漸將話事權讓渡給了旁人。
也不知是爲了保全家族,還是當真身體不好,現今鄧嗣低調,連朝會都鮮少參與,今夜也不過是“勉強支撐着病體”在場。
待裴凌落座後,皇帝方纔淡淡開口:“方纔戰敗送來,北道又有一國選擇依附於匈奴,看來開春打仗的難度又上升不少。”
今夜皇帝召三公議事,也是爲了商議此事。
鄧嗣道:“老臣便直說了,臣以爲,開春後不宜打仗,這兩年戰爭耗費不少,此刻更該休養生息,避免勞民傷財。”
尚書令陳之趙道:“臣以爲不可貿然行動。”
皇帝又不自覺看向裴凌,於治國大政上,裴凌眼光獨到,幾乎從無判斷失誤,“丞相以爲呢?”
裴凌冷淡道:“不戰。”
若是往年,以裴凌殺伐果斷的風格,必是主戰一方,如今他這樣說,讓楊晉怔了怔。
裴凌微微垂眼,嗓音清冷,不緊不慢道:“往年開戰,早春佔進先機,其一是春季回暖,雨水多,有利於騎兵突襲,且冬日之後戰馬皆餓得扁瘦,開春正乃畜牧農業的關鍵時期,此刻發兵,更宜打斷敵軍的休養生息。是以,先帝時期凡遇匈奴之戰,皆時常於正月發兵,百戰百勝,不僅爲將領之功,更決於國力。”
“但今時不同往日,眼下軍餉喫緊,戰馬不壯,沒有一粟一石的供給,怎能千里奔襲,佔盡先機?段紘戰死不久,而今士氣低迷,不宜貿然行動。況且,若要發兵,又該指派何人?”
眼下冬至將近,皇帝已下令宮宴較之往年從簡,就是因爲軍餉喫緊。
裴凌這番話說完,鄧太尉撫須點頭,楊晉卻道:“我們自是休養生息了,但也給了敵軍緩和之機,經過一年多的耗損,想必匈奴此刻可用戰馬糧草已是不多,如今更該一鼓作氣,避免其有緩衝之機。”
皇帝心生猶豫,他明白裴凌所言的道理,但如今,他已失去段家這個棋子,裴凌勢力如日中天,若全然聽他,只怕今後更難與之相抗。
如今朝中可用的武將,已經不多。
段紘戰死時,前奉車都尉孫愈發兵及時,也算立下功勞,皇帝已早早將其封爲博陽侯,還下旨將胞妹榮昌公主指婚給孫愈長子孫昶,便早有開春之後命此人出征,若立戰功,再令其繼任大將軍之意。
但想歸想,當今朝中,又有幾人是裴凌對手?
又怎麼保證不是下一個段紘?
皇帝面色凝重,久久未曾言語。
裴凌至始至終垂着眼睫,面色清冷,他不是不能猜到皇帝的心思,也清楚今夜聊不出結果。
待出了崇德殿後,裴凌便乘車回府,疾步踏入相府大門。
官服的寬大袖擺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,男人的俊挺清冷的容顏被燈火映照着,端得神清骨秀、風流蘊藉。
他邊走邊淡聲問:“可有甚麼動靜?”
一直在相府內待命的羽林右監李奢上前道:“稟丞相,一切都很安靜,沒有異動。”
李奢今日受命而來,派人在丞相府周圍暗中做了不少埋伏。
這幾日南蕘乖順聽話,彷彿被磨損了所有的銳氣,但裴凌心裏清楚,他的公主一向不傻,傲骨難折,昔日在廷尉獄中說被毒死也無所懼的人,怎可能因爲被襲擊了就膽小至此?
裴凌這幾日看似心猿意馬,也有即興陪她演戲的意味在。
他勝券在握,便縱容她撒嬌糾纏,只是想瞧瞧,她到底要做甚麼?
那日在客棧發現她時,他便覺蹊蹺,懷疑她是碰見過甚麼人,聽了甚麼話,纔會突然轉性。
今夜離府,也有故意爲之。
今夜的丞相府,易進難出,看似鬆懈異常,實則甕中捉鼈,只要有人敢帶走南蕘,無論是誰,踏出丞相府的瞬間,都會被射殺成篩子。
裴凌人雖不在府中,但誰也別想再劫走南蕘。
原以爲眼下聽到李奢的稟報,他微微挑眉,本以爲今夜有條大魚,看來是他多疑了。他不緊不慢地朝着南蕘所住的方向走去,又問:“她今夜可還安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