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鯉的手還留在展欽的掌心裏,他的手指溫熱,掌心帶着常年訓練留下的薄繭,摩挲着她細膩的肌膚。這個觸碰太親密,也太突然,可容鯉發現自己並不想抽回手。
也許是,不想叫他在這樣吐露心聲的脆弱時刻受傷吧。
容鯉這樣想。
“你父親……”她輕聲開口,打破車廂裏的沉默。
展欽的手指微微收緊,卻沒有鬆開她的手。他轉過頭,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昏暗的車內顯得格外深沉。
“我父親,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得像在訴說一個塵封已久的祕密,“是展家現任的家主,展鴻。”
容鯉眨了眨眼睛:“然後呢?”
展欽的脣角似乎彎了一下,很苦澀的弧度:“沒有然後了。在他出現之前,我甚至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。”
容鯉愣住了。
車廂裏安靜了幾秒,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。
“我母親,”展欽繼續說,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,“是個普通的餐廳服務員。她溫柔,善良,喜歡養花,最拿手的是包餃子。我們住在城南老城區的一棟居民樓裏,三樓,陽臺朝南,種滿了她喜歡的茉莉和月季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。可容鯉能感覺到,他握住她的手在微微發顫。
“小時候,我以爲我和其他孩子沒甚麼不同。”展欽說,“上學,放學,寫作業,週末去公園玩。母親從不提起父親,我也從來不問。我以爲……也許父親已經不在了,或者去了很遠的地方。”
容鯉的心微微揪緊。
她想象着那個畫面——小小的展欽,和母親相依爲命,住在普通的居民樓裏,過着簡單平凡的生活。沒有金絲眼鏡,沒有筆挺西裝,沒有那些刻入骨子裏的禮儀和規矩。
那該是怎樣的一個男孩?
“直到我八歲那年,”展欽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出現在我家門口。他身後跟着兩個保鏢,開的車是我只在電視上見過的款式。”
容鯉屏住了呼吸。
“他對母親說了幾句話,”展欽繼續說,“然後母親哭了。她哭了很久,最後對我說:‘小欽,這是你爸爸。’”
車廂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容鯉能想象出那個畫面——年幼的展欽站在門口,看着陌生的父親,看着哭泣的母親,世界在那一刻天翻地覆。
“後來呢?”她輕聲問。
“後來我就被帶走了。”展欽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天氣,“帶到了一個很大的莊園,見到了很多陌生人。他們告訴我,我是展家的繼承人,要接受嚴格的訓練,要學習很多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從那天起,我再也沒有見過我母親。”
容鯉的呼吸一滯。
“爲甚麼?”她脫口而出。
展欽轉過頭,看向她。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裏,閃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痛楚。
他說:“父親對母親,很是不滿。我的誕生,本來就是一個錯誤,而母親一直瞞着他,他對此很不滿意。即使後來需要我繼承展家,他也依舊不能饒恕母親欺騙他的罪過。”
他低低地冷笑:“他一個人認爲的罪過。”
“等我從展家這趟渾水之中掙脫出來之後,就再也不知道母親去了哪裏。家中已經人去樓空,展家的其他人都說,她拿了展家一大筆錢,早就離開這裏了。”
容鯉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想說些甚麼,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只能反手握緊了他的手,用指尖輕輕摩挲他的手背。
展欽感受到她的動作,眼神柔和了幾分。
“沒關係,小姐。”他說,“已經過去很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