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漸遠,最終歸於寂靜。
寒風捲起地上的霜花,撲在臉上,冰涼刺骨。
展欽立在院中,久久未動。
老趙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,低聲道:“公子,回屋吧,外頭冷。”
展欽沒有動。
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在寒風中顯得縹緲:“老趙,備馬。”
老趙渾身一震:“公子!您不能去!若……若,總歸攝政王絕不會放過您!到時候……”
“到時候如何?”展欽打斷他,轉過身。月光清冷,映亮他半邊臉龐,那總是蒼白的臉上此刻沒有表情,唯有眼中燃燒着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,“讓她一個人去冒險?讓她可能像她母親一樣,消失在北地的某個角落,生死不明?”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冷寂的決然:“我做不到。”
“可是公子——”老趙還想再勸。
“沒有可是。”展欽已走向屋內,取下那件玄狐大氅,又從暗格裏取出一柄長劍。劍身狹長,劍鞘古樸,拔出時寒光凜冽,映亮了他冷峻的眉眼。
“她在北地人生地不熟,又心急如焚,難免行險。”展欽將劍佩在腰間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影衛既已動手,必有後招。她此去,九死一生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老趙,眼中閃過一絲歉然:“老趙,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。但有些事,明知不可爲,卻不得不爲之。我……捨不得。”
老趙看着他,嘴脣顫抖,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:“老奴……明白了。”
他轉身出去備馬。
展欽走到書案前,提筆疾書。不是寫給容鯉的——她已走遠,追不上了。他留信一封,是告知後來看到的人,交代府中事務,交代他的去向,也交代了若他此去不歸,該如何應對。
信寫罷,用蠟封好,放在桌上顯眼處。
他又走到牀邊,從枕下取出那對紅綢繡球。繡球依舊鮮豔,流蘇長長,在燭光下泛着溫暖的光澤。他指尖輕輕撫過綢面,眼前浮現出那夜她羞紅着臉跑開的模樣。
心中某處,忽然柔軟得一塌糊塗。
他將繡球小心地收入懷中,貼在心口的位置。
做完這一切,他走出房門。
院中已備好兩匹馬——一匹是他的坐騎,另一匹是老趙的。四個扮作家丁的暗衛也已整裝待發,見到展欽,皆肅然行禮。
“公子。”爲首一人低聲道,“北邊暗樁傳來消息,攝政王已知您南下,正暗中搜索。您若此時北上,恐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展欽翻身上馬,動作利落,與平日病弱的模樣判若兩人,“影衛主力既在追殺順天王,攝政王的注意力便不會放在我身上。我們小心行事,晝伏夜出,不會暴露。”
他勒住繮繩,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院落。
簡樸,溫暖,充滿生機。
像它的主人一樣。
也像這一個月來,他偷來的、短暫而珍貴的安寧時光。
就此,別過了。
“走罷。”展欽輕聲道,一夾馬腹。
駿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出院子,沒入沉沉夜色。
老趙和暗衛們緊隨其後。
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,很快遠去,消失不見。
一無所知的士卒與百姓們並不知曉,只當小殿下是去尋常巡邏,又當這位漂亮的準王女夫是追小殿下去了。
月升月落,廬陵郡在順天王府的懷抱下依舊安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