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賠不起?”漢子冷笑,“賠不起就拿你孫女抵債!我看那小丫頭片子長得還算水靈,賣到窯子裏也能換幾個錢!”
他說着,伸手就要去抓躲在老婦人身後的小女孩。
那女孩不過八九歲年紀,嚇得瑟瑟發抖,緊緊抱着祖母的腿。
周圍有人圍觀,卻無人敢上前——那漢子膀大腰圓,一看就不是好惹的。
容鯉眉頭一蹙,正要上前,展欽卻忽然拉住了她的手。
“殿下,”他聲音很低,“這一回,請讓展某來處理。”
容鯉一怔,還未反應過來,展欽已鬆開她的手,緩步走了過去。
他走得很慢,腳步甚至有些虛浮,配合着那張蒼白俊美的臉,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公子。
那漢子見有人過來,斜眼一瞥,見是個病秧子,嗤笑道:“怎麼?想多管閒事?也不瞧瞧自己幾斤幾兩!”
展欽並不理會他的譏諷,只走到老婦人身前,蹲下身問道:“老人家,撞壞了甚麼貨?價值幾何?”
老婦人抽泣着,指着地上一個摔碎的瓷瓶:“就、就那個……這位爺說是甚麼古董,值、值十兩銀子……”
十兩銀子,可購得尋常人家大半年的生計所需。
展欽拾起一塊碎片,對着外頭的燈看了看,又湊到鼻尖聞了聞,忽然輕笑一聲。
“這位兄臺,”他站起身,看向那漢子,長睫微垂下來,遮住了眸中冷意,“你說這是前朝的青瓷?”
漢子有些怕,卻還是梗着脖子:“當然!我祖上傳下來的!”
“哦?”展欽將碎片遞到他面前,“前朝青瓷,胎質細膩,釉色瑩潤,叩之如磬。而這片……”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斷面,“胎質粗松,顯然是近年新燒的陶土。釉色浮豔,帶着一股刺鼻的礬紅味兒——這是最劣等的礬紅釉。這般質量的東西,在市井小攤上,一文錢能買三個。”
他每說一句,漢子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周圍有人開始竊竊私語。
“還有,”展欽繼續道,語氣依舊平靜,“前朝距今已百餘年,即便保存完好,瓷器表面亦會有自然的磨損和包漿。而你這瓶子……”他又拾起幾片碎片,“斷面嶄新,毫無歲月痕跡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,指着瓶底一處:“這裏有個模糊的印記,仔細看,是‘王記陶坊’四個字。如果我沒記錯,王記陶坊是潯陽郡東市的一家鋪子,開了不到五年,專做仿古瓷器,賣給不懂行的外地客商。”
話音落下,全場寂靜。
那漢子面如土色,指着展欽,嘴脣哆嗦着:“你、你胡說甚麼……”
“是不是胡說,差人去王記陶坊一問便知。”展欽淡淡地說,“或者,咱們現在就去官府,請官老爺一定真假?”
漢子徹底慌了,後退兩步,色厲內荏地吼道:“算、算老子倒黴!不跟你們計較!”
說罷,他轉身就要溜。
“站住。”展欽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。
他性子生來便不是溫和之人,如今背對容鯉,更是斂去眉眼之間的溫和,便顯得那雙淺色的瞳仁格外的陰鬱冰寒,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漢子腳步一頓,竟真的不敢再動。
展欽伸手,解落半吊錢,輕輕一拋,丟至他的面前:“你的對象壞了,要賠償,無可厚非。這半吊錢,是你那對象的百倍不只,如今賠給你,只要你有本事取。”
他的聲音如冰石相擊,正好夜風將衆人頭頂所懸的燈陣吹晃,明明滅滅的光罩下來,就顯得他那雙原有幾分病弱的雙眼很是凜然,甚至透出幾分森森鬼氣來。
漢子身上一抖,不敢說話,甚至連掉落在腳邊的錢串子也不敢撿了。
展欽微揚下頜,瞥他一眼,那雙眼在暗處的陰影之中彷彿發涼,便叫他如墜冰窟,只覺可怖,匆匆別開眼去,再不敢與他對視。
展欽便不再搭理他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,交到老婦人手中:“老人家,這些銀子您拿着,給您和孫女買件新衣裳,過個好年。”
老婦人呆了呆,忽然“噗通”一聲跪下,就要磕頭:“恩公!恩公大恩大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