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顯然極受百姓愛戴,而這份愛戴不是源於身份尊卑,全是發自內心的親近。
展欽默默看着這一切,心中波瀾漸起——他在北地,可曾見過這樣萬民擁護的場面,認得出道旁的每個人麼?
他心中有些慚然。
一行人出了城門,眼前豁然開朗。
時值秋節,田裏的稻子早已收割完畢,留下一茬茬金黃的稻樁。遠山如黛,近水如練,晨霧未散,縈繞在田野林間,宛如仙境。
容鯉放慢了速度,與展欽並轡而行,指着遠處道:“那邊便是廬陵人的母親河贛江了,我們這兒的水源大多來自那裏。江邊有水利渠,灌溉着方圓幾百裏的田地。再往那邊看,那片山坡上是茶園,我們這兒的茶葉可香了,稍北一些的地方,還有廬山雲霧呢。等明年春天新茶下來,我帶你去嚐嚐……”
她如數家珍,語氣裏滿是對這片土地的熱愛與自豪。
展欽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
田野間,已有農人在忙碌。雖是農閒時節,卻不見懶散。有人正在翻整土地,爲來年春耕作準備;有人在修葺田埂溝渠;還有人推着雞公車往田裏運送肥料,打算搶着初秋再種一茬晚稻或是油菜籽,正是一派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。
這與北地冬日裏常見的荒蕪蕭索截然不同。
正走着,前方一片田地裏忽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容鯉耳朵尖,立刻勒住馬:“那邊怎麼了?”
她凝神聽了聽,眉頭蹙起:“像是在爭吵……你在這兒等我,我過去看看怎麼回事。”
說罷,她便一夾馬腹,小跑起來,朝着喧譁處奔去。
展欽略一遲疑,卻頭一回沒聽她的,也跟了上去。
容鯉到了一看,那邊田壟上七八個農人圍在一起,正對着田裏一條新挖的溝渠指指點點,臉上滿是焦急與困惑。溝渠旁堆着些麻袋與育種盤,恐怕都是打算搶秋的。
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蹲在溝渠邊,用手扒拉着泥土,搖頭嘆氣:“不對,不對啊……這水引不過來,種子播下去也是白搭。”
旁邊一箇中年漢子急道:“陳老爹,那您說咋辦?這溝渠是照往年樣子挖的,怎麼今年就不行了呢?”
“往年是往年,今年土質不一樣了!”老農站起身,跺了跺腳,“前陣子那場大雨,把這片的土衝鬆了,底層都是沙石,水一過來就滲走了,根本蓄不住!”
衆人面面相覷,一時都沒了主意。
容鯉跳下馬,快步走過去:“陳老,出甚麼事了?”
農人們見到她,先是一愣,隨即紛紛行禮:“小殿下!”
那陳姓老農見到容鯉,眼睛一亮,像是見到了救星:“小殿下,您來得正好!快給瞧瞧,這溝渠挖壞了,水引不過來,眼瞅着播種的時節要過了,再冷些種子們便不發芽不長大了,這可如何是好啊!”
容鯉走到溝渠邊,下意識要蹲下身去看。
只是一低頭,她便瞧見自己今日特意花了小心思換的簇新衣裳。她動作一停,眼底浮現些可惜,卻並無遲疑,而是將那漂亮如蝶翼一般的衣袖捲起來,塞進腰封,便義無反顧地彎下腰去,伸手抓起一把泥土,在指尖撚了撚,又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展欽在馬上看着她。
晨光落在她杏紅的騎裝上,將那抹鮮亮襯得愈發耀眼。
她蹲在田埂邊,毫不介意泥土弄髒了雙手,神情專注得像是在研究甚麼軍國大事。那雙總是亮晶晶的圓眼睛此刻微微眯起,裏面閃着思索的光。
“確實是沙土。”容鯉放下泥土,又看了看溝渠的走向和深度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陳老,這溝渠是得改道,不能照往年的老路線挖了,得避開下面那層沙石。”
她邊說着,邊走到田埂高處,環視四周,略微思忖片刻後,便伸手指向另一側:“從那邊挖,那邊土質硬,而且地勢略高,水引過來能自然流灌,供給整片田。雖然多費些工,但一勞永逸。”
老農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仔細琢磨了片刻,猛地一拍大腿:“對啊!我怎麼沒想到!那邊土是硬,挖起來費勁,但蓄水好啊!”
其他農人也圍過來,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。
容鯉也沒閒着,又走到那堆麻袋旁,解開一袋種子,抓了一把出來仔細看。
“這是新換的油菜籽?”她問。
一個農人聽見她聲音,連忙點頭:“是,是農官大人新發的,說這新種子耐寒,產量也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