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這聲音而來的,只見一道嬌小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從側方一株大樹的陰影后竄出!
她騎着一匹十足少見的乳色矮腳馬,那馬兒個頭雖小,四蹄翻飛卻異常靈活迅捷,載着她在林木間穿梭,如履平地。
馬上之人,更是引人注目。
她穿着一身毛茸茸的襖裙,領口袖口鑲着一圈雪白的絨毛,襯得一張小臉越發精緻。烏髮皆被攏在同樣鑲着大團絨毛的風帽之中,帽頂彷彿虎頭帽一般縫了兩隻軟綿綿的小耳朵,正隨着小馬奔馳一跳一跳。
她看起來年紀甚小,約莫只有十四五歲,身量未足,整個人裹在毛茸茸的衣袍裏,更顯嬌小玲瓏,像個偷穿了大人獵裝,跑出來玩耍的富家小女郎。
可她的眼神和動作,卻與這嬌憨外表截然不同。
那雙圓溜溜的,貓兒似的眼眸,此刻銳利如鷹,緊緊鎖定撲向獵戶的頭狼。她單手控繮,另一隻手正端着一具造型奇異,通體烏黑髮亮的精鋼弩機,正對準了頭狼。
那道破空之聲已然打偏了頭狼撲來的方向,而她又再迅速瞄準,扣動扳機。
“噗!”
一聲悶響。
那支短小精悍的弩箭,此刻精準無比地沒入了頭狼的右眼,又從後腦穿出!
巨大的衝擊力帶着頭狼的屍體橫飛出去,“砰”地撞在一棵樹上,抽搐兩下,便沒了聲息。
狼羣驟然失去首領,攻勢一滯,發出驚怒的嗚咽。
那嬌小身影卻毫不停留,矮腳馬一個靈巧的折轉,避開另一頭撲來的灰狼,她手中弩機再次擡起,“咻!咻!”又是兩箭連發,精準命中兩頭狼的前肢關節處。
狼慘嚎着倒地翻滾,已然失去了攻擊能力。
整個過程快如閃電,乾淨利落,從她自林間一躍而出,到解決頭狼、重創兩狼,不過幾個呼吸之間。
展欽隱在車簾後的目光,陡然凝住。
爲那嬌小少女駭人的身手和果決,亦爲她手中那具弩機。
形制精巧,發箭迅捷無聲,力道剛猛,甚至可以連發……這絕非民間能輕易打造的武器,甚至北地軍中的制式弩箭也未必有如此功效。
此女身份,絕不簡單。
更重要的是,在她射出第三箭、身形因後坐力微微後仰的瞬間,那張隱在可愛的毛茸風帽後的、貓兒似的圓眼,似乎極其不經意地,朝着他們馬車隱藏的方向,飛快地瞥了一眼。
那一眼極快,卻帶着清晰的審視與警惕。
她發現他們了。
果然,在那少女解決掉最具威脅的幾頭狼後,並未追擊剩餘驚惶四散的狼只。
她勒住矮腳馬,先是對着地上驚魂未定的獵戶揚了揚下巴,聲音清脆:“還能動嗎?往回走,村裏有人接應。”
獵戶如夢初醒,連滾爬起,朝她磕了個頭,踉蹌着往來路跑去。
少女這才調轉馬頭,面向展欽馬車藏身的樹叢,彷彿苦惱似的擠了擠眉頭。
展欽在北地的權貴中自然見過這樣的神情——同她這個年齡的,不諳世事的貴女,前頭有父兄在朝中如日中天,民脂民膏所化的金銀財寶如流水一般湧入她的身邊。貴女們苦惱的不過是今日究竟應該戴這個金釵還是那個翡翠步搖,於是也露出這樣瞧上去天真無邪的,真切的苦惱神情。
然而對面那小姑娘,面上漾着這樣純潔無瑕的疑惑神情,動作卻不停,從腰間摘下一枚骨哨,放入口中,用力一吹。
“噓——!”
尖銳悠長的哨音穿透林間暮靄,遠遠傳開。
不過片刻,四周林木嘩嘩作響,十數道身影如同貍貓般從不同方向悄無聲息地出現,迅速合圍,將展欽的馬車連同他的家丁們,牢牢圍在了中央。
這些人皆穿着與山林顏色相近的灰綠色勁裝,手持刀盾或弩箭,行動迅捷,配合默契,眼神銳利,周身帶着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,相當訓練有素。
展欽身邊的家丁們身體微微繃緊,手再次不着痕跡地移向隱蔽的武器,目光請示地看向馬車。
馬車內,展欽極輕地搖了搖頭,隨即,壓抑的咳嗽聲再次響起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劇烈,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