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鯉匆匆回到校場,原以爲展欽已然因天晚離去了,卻瞧見展欽正在樹下等她。
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,官袍染上了一層淡金。馬兒正在他身邊溫順着喫着地上的草,見容鯉過來,又親暱地上去蹭蹭。
“等很久了嗎?”容鯉跑過去,很自然地牽起他的手。
“不久。”展欽反握住她的手,掌心溫暖乾燥,“殿下與越國公主聊得可還開心?可有被欺負?”
“開心呀!”容鯉眼睛彎起來,笑眯眯的,“銀珠恐怕欺負不了我。她傻乎乎的,人也不壞。從前在弘文館,她就總愛跟我比,比不過就生悶氣,過會兒自己又好了。”她說着,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,“我們回去吧?”
“好。”
容鯉早已經喚來了馬車,她憂心展欽比試了一天,又忙於公務,不想他在夜風之中騎馬,吹涼受苦。
二人一同上了馬車,往長公主府駛去。
容鯉一上車,便捧起展欽的手仔細查看。見他掌心因長時間握劍和角力,留下了幾道明顯的紅痕,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,不由得心疼地蹙起眉。
“駙馬笨死了。”她小聲嘟囔,從馬車座位下的暗格裏取出一個青瓷小盒,打開,裏面是清涼消腫的藥膏,“爲何非要跟那個黑大個比?累着自己了吧?”
她挖出一點藥膏,小心翼翼地塗抹在他掌心的紅痕上。
藥膏微涼,她的指尖卻柔軟溫熱,動作輕柔得像羽毛拂過。
展欽靜靜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專注的神情,心底早已一片溫軟。
“不累。”他低聲說,頓了頓,聲音更沉了些,“旁人可以輕賤臣,卻不能……輕賤了殿下的眼光。”
容鯉塗藥的動作猛得一頓。
她擡起頭,不期然撞進展欽深邃的眼眸裏。
那裏面不再是慣常的平靜無波,而是翻滾着她從未見過的、深沉而灼熱的情感,像壓抑了許久的熔流,終於剋制不住,迸發四散。
她的心,便像是被甚麼重重撞了一般,悸動不已。
容鯉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覺得喉嚨發緊。
她原以爲,展欽是受人挑釁與人比試,卻不想……竟是爲着這樣“兒戲”的緣由。
她自己都不甚在乎旁人的議論,卻不想展欽時時刻刻放在心底。
原來他,從這樣早就待自己這樣好了嗎?
車廂內安靜下來,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規律聲響,靜悄悄一片。
良久,容鯉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輕綿綿的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你……爲何要這樣維護我?分明……我以前對你態度那樣差,那樣不好。”
這是她一直藏在心底的疑問。
並非僅有此刻。
在夢外,她也始終不明白,爲何展欽心中待她這樣好。
夢裏,她也已經對他數度惡言相向,甚至在新婚夜將他趕去西廂房,給他立下馬威;
夢外,她更是對展欽折磨良久,比夢中還要過分。
他爲何能如此輕易地原諒自己,甚至……如此珍視維護?
這個問題,彷彿極難回答。
展欽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容鯉以爲他不會回答了,心中那點悸動漸漸被忐忑取代,甚至胡思亂想,難不成,便只是因爲她是長公主殿下,他是駙馬,不得已而爲之的君臣之誼?
容鯉心中有些黯然。
就在她準備移開視線時,展欽卻忽然開口,聲音低沉而清晰,帶着一種漫長悠遠,彷彿從記憶深處傳出的喟嘆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