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攜月遲遲未歸。
一種莫名的焦躁從心底升起,甚至彷彿成了不安——像是弄丟了甚麼要緊的東西,明明也說不上來那究竟是甚麼,卻本能地知道它不能丟。
容鯉掀開錦被下榻,徑直朝外間走去。
殿門開啓的剎那,秋夜的風灌進來,卷着院中殘桂的最後一絲冷香。
容鯉下意識緊了緊身上的風披,探頭在外頭看了一圈,並不曾見半個人影。
目光收回來時,正好掠過一處,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。
門檻外的青石地面上,一堆碎瓷片被仔細地攏在一處,拼湊出蓋碗的大致輪廓,將近門口的位置,躺着一灘早已涼透滲入磚縫的茶水,正在廊下燈籠的光裏,泛着一點黯淡的芒。
那堆瓷片擺得那樣整齊,像是有人不小心打壞了它,又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從各處拾來拼湊。然而碎裂之物無論如何也回不到最初的樣子,那人只好這樣妥帖地收攏在一處,等着被清掃、被丟棄。
容鯉的心,毫無徵兆地揪了一下。
“殿下!”攜月正從迴廊另一頭跑來,臉上帶着些急色,“奴婢找遍了前院,問了好些人,都說、都說沒瞧見……”她頓了頓,看着容鯉的臉色,小心翼翼地把那個“駙”字嚥了回去,低聲道,“……沒瞧見人。不知去向了。”
不知去向。
容鯉的眉頭緊緊蹙起。一股熟悉的、屬於從前自己的怒火躥了上來——他竟敢不告而別?
“不知去向?”她的聲音冷了下來,帶着久違的驕矜與不耐,“那便不必管了。找不見還清淨些,省得在我眼前礙眼。”
她當即轉身,欲回內殿。
可腳步邁出去兩步,又停下了。
廊下的光將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容鯉低頭,又看了一眼那堆在光影裏顯得格外悽清的碎瓷片。
鬼使神差地,她折返回來,蹲下身。
瓷片冰涼,碎裂的邊緣很是鋒利。容鯉下意識伸出手,用指尖虛虛地描摹着那些碎裂的紋路。
於是到這是,容鯉才發覺有一片碎瓷上,還殘留着一點暗紅。那痕跡已經乾涸了,像是一隻被打扁了的蟲豸。
她的指尖顫了顫。
太女殿下默然許久,將那疊碎瓷捧入了掌心。
她轉身走回那盞盞溫暖的燈火裏,背影挺直,卻又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孤執。
殿門在容鯉身後輕輕合上,她將伺候的使女們先都遣散了,將一室暖光與秋夜的寒涼隔絕開來。
殿中終於空無一人。
容鯉走到梳妝檯前,將掌心的碎瓷片輕輕倒在鋪開的絲帕上。瓷片相碰,發出細碎清泠的聲響,在這過分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。
她坐下來,對着銅鏡,也對着那堆碎瓷。
鏡中人眉眼依舊明豔,只是眼底多了些茫然與掙扎。容鯉伸出手,拿起那片沾着暗紅痕跡的瓷片,指尖摩挲過那點乾涸。
“展欽……”她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。
舌尖泛起一陣複雜的滋味。
有舊日厭棄留下的澀,有後來相互依偎滋生的甜。
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千言萬語化作的喟嘆,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像是遺憾,又像是……疼。
爲甚麼疼?
是因爲他走了?
可是他以前那樣讓自己不喜。後來他還敢如此膽大包天,趁着她記憶混亂而真與她“夫妻情深”。眼下他終於有些眼色,自己走了,她應當高興纔是,又怎會疼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