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爲母親所惑,傻傻地被矇在鼓裏,還是當真與她坐在棋桌的對面?
塵埃落定,容鯉不想再去想了。
*
三日後,車隊整裝待發。
沙洲小鎮的百姓聽聞天朝使團要離開,不少人自發聚集在鎮口相送,這時候他們才知道,那小院之中住着的漢人公子,也是天朝使團的來客之一。
他們未必懂得太多朝堂風雲,只知道這些中原來的貴人溫和有禮,送來了天朝依舊強盛,依舊會庇護着他們的國家的好消息,又將他們善良的小王子送回國中,赦免了二王子勾結突厥人造反的罪過,依舊包容沙陀人。
如此亂世,有一強國在後安民,百姓們便可安居樂業,再好不過了。
容鯉換回了正式的使臣常服,卻將幾套新買的胡服仔細收好。展欽將容鯉喜歡的一些小對象和幾包果乾蜜餞也放入行囊。
那烤饢的老師傅最終還是捨不得離開故土,卻將最好的幾個剛出爐的饢用油紙包了,硬塞進展欽手裏,咿咿呀呀地說着祝福的話,還在使團離開之前,叫人教了遂隊的廚娘如何烤饢。
車隊緩緩駛出綠洲,再次投入茫茫沙海。
來時一路風沙,心事重重;歸時雖仍是同樣的景緻,心境卻已截然不同。
容鯉懶懶地靠在鋪了軟墊的車廂裏,掀開車簾一角,望着窗外連綿起伏、在烈日下泛着刺目金光的沙丘。展欽坐在她身側,手中拿着一個水囊,時不時遞到她脣邊。
“看久了,倒覺得這黃沙也別有一番壯闊。”容鯉忽然道,“不像京城,處處是精心雕琢的景,美則美矣,看多了也膩。這沙海卻是渾然天成,霸道得很,不管你看不看,它都在那裏。”
展欽順着她的目光望去,應道:“殿下若喜歡,日後……”他頓了頓,將“再來”二字嚥了回去。沙洲此行,是機緣巧合,亦是險中求生。日後她身爲皇太女,豈能輕易再涉險地?
容鯉卻似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言,回頭衝他一笑,眼中閃着光:“日後若有閒暇,咱們微服再來。不帶這些儀仗,就咱們倆,或許再帶上扶雲攜月,僱個可靠的嚮導,好好將這沙海走一遍,我還想喫你給我買的羊肉串呢。”
她說得輕鬆,彷彿只是一次尋常的出遊計劃。展欽心中微動,點了點頭,將這份承諾默默記下。
旅途漫長,兩人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依偎。偶爾容鯉興致來了,會指着窗外某處奇特的沙丘形狀讓他看,或是指着天空盤旋的鷹隼說像甚麼。展欽便耐心聽着,偶爾補充一兩句關於沙洲風物或行軍時見識的趣聞。
夜間宿營時,星空低垂,銀河璀璨如練,是中原難見的奇景。容鯉裹着厚厚的披風,靠在展欽肩上,仰頭看了許久,忽然輕聲說:“從前在宮裏,總覺得天就那麼一方,被宮牆圍得死死的。出來了才知,天地原來這樣大。”
展欽握緊她的手,沒有言語。
他知道,這次回去,她將踏入的,是比宮牆更森嚴、更遼闊,卻也暗流更洶湧的天地。
無論如何,在沙洲之中的記憶彌足珍貴,能陪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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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月後,車隊終於駛出沙漠邊緣,重新見到久違的綠色。官道漸寬,行人車馬漸多,中原熟悉的溼潤空氣和草木氣息撲面而來。
京城,就在前方。
而有些不願聽不願面對的真相,也要到了。
再過了些時日,京城巍峨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在線。
夕陽爲巨大的城樓鍍上一層莊嚴的金紅色,過了城門,便是熟悉的朱雀大街,斗拱飛檐,東西二市,依舊熙熙攘攘。
容鯉出使塞外,是皇太女殿下一意孤行非要如此,乃是微服出訪,所以也並未安排重兵羣臣來迎,容鯉叫車隊先去了長公主府,將展欽放下,自己便入宮述職去也。
展欽望着那連綿的車馬,心中不知爲何,有些惶然的慼慼。
談女醫正抱着個醫箱往外走,撞見展欽,欲言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