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尚且還能夠用那袖箭對準自己的咽喉,扣動扳機就可一了百了,”容鯉打斷他,在漸漸狂亂的風聲中輕輕地笑,“你知道我那時候能做甚麼嗎?”
展欽喉間的話便驟然卡住。
他尚且還有這幻夢鳶可用,在無法承受之時還能用這袖箭了卻殘生,可國朝的長公主殿下,甚至連這樣的事也不能做。
“有許多人,在等着看我的笑話……我要做很多事,要做一個與從前截然不同的人……”她攥着展欽衣襟的手愈發緊了,“我比你眼下,還要痛苦。”
“你與母皇,覺得如此我便能夠安心呆在你們的羽翼之下,卻可曾想過我也有心,我會因你們而擔憂痛苦麼?”容鯉問他。
這件事情,始終橫亙在他們中間。
只是展欽不曾想,她會在重逢的時候便提起——可他知道,那是應當的。
不曾親歷這樣無盡而無望的等待,是絕不知所謂的“被保護、”安全”,實則是另一重絕望的阿鼻地獄。
展欽已然親身經歷過,正因如此,他竟不知自己究竟能有用甚麼話爲自己辯解——抑或言之,他根本無從辯解。
於是他只是垂眸,倉皇地掩住自己眼底的熱,反反覆覆,只餘下那句:“是臣的錯……”
容鯉靜靜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翻湧的痛楚和悔恨,看了很久。
然而,她只是,輕輕地,吐出一個字:
“好。”
展欽愣住了。
他以爲她會生氣,會像從前在白龍觀那樣,用最冷漠最抗拒的態度折騰他、報復他。
可她沒有。
她甚至鬆開了緊緊攥着他胸襟的手,只是微微側過身,向旁邊讓開了一小步,隨意地擡頭望了一眼灰白色的天,自然而然地說道:“進來罷,要落雨了。”
長公主殿下,一個人受了許多苦,如今質問他,卻不過寥寥幾語,甚至給他讓步。
展欽心中,火辣辣的凌遲般疼痛。
他想,他這一生,總是虧欠她許多。
自詡自己在護着她,珍視着她,卻越欠越多。
然而長公主殿下只是很奇怪地瞥他一眼,純然疑惑的目光:“怎麼,你要淋雨麼?”
展欽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,心中那些千萬種情緒都擠在一起,叫他覺得自相形慚,又剋制不住心中的本能,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,踏上了連廊的臺階,站到了她身邊。
距離很近。
近到他的衣袖,幾乎要碰到她的裙裾。
展欽猶在心中搜腸刮肚地想,自己還有甚麼本領能夠拿出來求得長公主殿下的原諒呢——
卻不想,臂膀上微微一暖。
容鯉沒有轉過來看他,卻只是微微偏過頭,將頭輕輕抵在了他的臂膀上。
不是擁抱,只是倚靠。
一個極其輕微,卻重若千鈞的倚靠。
展欽整個人僵住了,手臂懸在半空,不知該不該落下。他甚至屏住了呼吸,生怕一點點動靜,就會驚走這如夢似幻的親近。
容鯉靠着他,閉上了眼睛。
庭院裏的風更急了,卷着沙礫打在土牆上,發出細密的沙沙聲。鉛色的濃雲徹底覆蓋了天空,光線陡然暗了下來,空氣中潮溼的水汽越發濃重。
在這山雨欲來的沉悶寂靜裏,容鯉的聲音低低地響起,帶着一種卸下所有僞裝後的、真實的疲憊。
“你不在的時候,”她說,聲音輕得像喟嘆,“我很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