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茶館裏說書人的驚堂木,茶客們的議論紛紛——難道全是假的?
是誤傳?是謠言?還是……本就是那說書人隨口編來的?
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破土的幼苗,在展欽本已經一片死寂的心中掙扎着冒出頭來。
也許……她真的沒死。
也許……那窗外的身影,那聲音,那髮簪——興許是他瘋了的所想,可他的妻,也許真的還活着。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便如同野火燎原,瞬間燒光了展欽所有的理智和遲疑。
展欽大步朝宅院門口走去,越走越快,幾如急奔。
“公子!公子您要去哪兒?”周管家在身後喚道,一向穩重的聲音裏也染上了明顯的焦急。
展欽不理他。
他迫不及待地穿過前院,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。
門外果然已經聚集了不少人。
沙陀的官員裹着土黃色的官袍,頭戴氈帽,正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木臺上,手中捧着一卷明黃色的文書,高聲宣讀。臺下圍着的皆是鎮民,還有些路過的商隊成員,也一同在此聽宣,個個臉上都要帶着敬畏和好奇的神情。幾個穿着中原服飾的隨從站在木臺一側,神情肅穆。
展欽忽然出現,腕上還套着尖利的袖箭,幾個沙陀士兵不由得警惕地握住了腰間的彎刀。
但展欽看都沒看他們。
他的目光死死凝在了木臺上那個宣讀文書的沙陀官員身上——更確切些,是凝在他手中那捲明黃色的詔書上。
明黃緞子,邊緣繡着雲龍紋,在沙漠的晨光下顏色鮮亮得幾乎刺眼。
是中原詔書的規制。
展欽撥開人羣,徑直朝木臺走去。
他的動作不算粗暴,但那股不顧一切的架勢,讓擋在前面的百姓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。沙陀士兵想要阻攔,卻被臺邊一箇中原隨從用眼神制止了。
展欽走上木臺,站在那個沙陀官員面前。
官員不由得停了下來,有些驚愕地看着這位不知從何而來的不速之客。臺下的人羣也安靜下來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穿着孝服,形容憔悴枯槁,眼神卻銳利如刀的中原漢人身上。
“這位……公子,有何見教?”官員用生硬的中原話問道,語氣還算客氣,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。
展欽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詔書上。
“能否,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,“讓我看一看這份詔書?官報原文。”
官員皺起了眉:“此乃天朝詔書,豈可隨意……”
“稍待。”展欽打斷他,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——那是容鯉先前給他置辦的身份憑證,在沙陀國也算是很有頭有臉的人物,那官員顯然認出來了。
官員有些猶豫,看向臺邊的隨從。
衆人將展欽手中的令牌查驗一番,確認無誤後,便將那詔書展開在展欽面前:“大人請看吧。但切莫損毀,否則要掉腦袋的。”
只是周遭人的話語在此刻的展欽耳中全成了無意義的嘟囔,他細細看着這一卷詔書,辨認邊緣的雲龍紋刺,確認這份詔書確是宮中之物。
上書: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……”。字跡工整有力,是翰林院專用的館閣體,硃砂印泥鮮紅奪目,上面蓋着傳國玉璽和順天帝之私印——印泥的顏色、印章的細節,都與他官居要職時所記得的一般無二,不似作假。
他的目光急急下移,跳過那些褒獎之詞,直接看向他最想要知道的。
“……皇長女容鯉,朕之嫡長,敏慧夙成,仁孝性成……今立爲皇太女,正位東宮,代朕監國,總攬機務……內外臣工,悉聽調遣,以固社稷,以安邦本……”
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。
果真是立儲詔書。
他的殿下……還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