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不是……她在怪他?
怪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不在身邊?
怪他沒能保護她?
怪他連一句喜歡都沒有親口對她說過?
還是,怪他讓她獨自面對腥風血雨,最終落得那般下場?
所以,連在幻夢裏,都不願讓他看見真容?
所以,要用那層白光,將他們永遠隔開?
是啊……該怪的。
便是展欽都無法原諒自己——他有可以選擇的機會,他明明可以不離開中原的。
是他自己放開了。
展欽緩緩從椅子上滑下來,跌坐在地上。
背靠着冰冷的牆壁,他仰起頭,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陌生的異族紋樣。
天光越來越亮,房間裏的事物漸漸顯露出清晰的輪廓——簡陋的桌椅,掉漆的櫃子,地上那件他親手縫製的、歪歪扭扭的孝服。
一切都真實得殘酷。
她沒有回來。
幻夢只是幻夢。
他依舊在這遙遠的沙洲,而她,已經死在了京城,死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,死在了他連屍骨都無法觸及的遠方。
巨大的疲憊和絕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展欽,他連動一下都不願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麻木和空洞。
他就那麼坐着,看着天色從灰白變成淡金,看着陽光一點一點爬進房間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灰塵又在這光柱裏飛舞,一日復一日,緩慢輕盈得不知人間疾苦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外傳來嘈雜的聲音。
起初是隱約的騷動,像是很多人聚集在宅院外。然後有馬蹄聲由遠及近,在門口停下。接着是周管家低沉的說話聲,夾雜着幾個陌生的、帶着沙陀口音的嗓音。
展欽漠然地聽着,一動不動。
直到敲門聲響起。
“公子?公子?”是周管家的聲音,比平日急促些。
展欽懶怠回應。
“公子,請您出來一趟。”周管家頓了頓,“中原傳來旨意,事關天朝國祚,昭告四方番邦。沙陀國主有令,所有藩屬子民需聚集聽宣。”
中原?
旨意?
展欽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森冷的嗤笑。
宋大將軍狼子野心,順天帝死了,殿下死了,容琰恐怕也凶多吉少。那如今所謂“事關國祚”的大事,還能是甚麼?無非是宋星那逆賊要登基稱帝,或是扶植一個襁褓中的傀儡,然後昭告天下,讓四方藩屬來朝拜新主。
真是……可笑至極。
他展欽,連爲妻子收屍都不能,連報仇都無能爲力,還要在這裏聽那羣亂臣賊子頒發的所謂“旨意”?
“不去。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乾裂。
門外的周管家沉默了片刻:“公子,此乃國主之令,若不出面,恐有麻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