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在煎熬之中成爲唯一可以守望相助的東西,然而飲鴆止渴,毫無用處——可等來等去,等到最後,只等來叫人絕望的死訊。
痛苦如影隨形。
彼時的容鯉,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,覺得世間一切已然了無意趣?是不是也被無數人看着、守着,甚麼也做不了,只能披麻戴孝,跪坐在靈堂裏,對着那口甚至只能裝着他衣裳的空棺?
不,她可能連那樣都不能。
她是長公主,是皇室的臉面。
她再是痛苦,也不能做出瘋癲姿態。
那種無力感,那種被命運扼住喉嚨、連吶喊都發不出的窒息感——他現在終於明悟。
展欽緩緩擡起頭,看向房間裏那扇小小的窗戶。
沙洲之中的窗戶,爲了防沙保暖,通常都做得極小。如今窗紙被風吹得簌簌作響,外面是塞外漆黑的夜,連一顆星子都看不見,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就像他此刻的心。
他扶着門板,一點點站起來。
膝蓋傳來針刺般的痛,他踉蹌了一下,差點又摔倒。但他穩住了,一步一步,走到櫃子前。
打開櫃門,裏面整齊地疊放着衣物。最下面壓着一匹素白麻布,是宅院裏備着的,原本是用來做裏衣的料子。
展欽把那匹布抱出來,攤在桌上。
白得刺眼。
他找來剪刀,開始裁剪。手指因爲長時間的僵硬而不聽使喚,剪刀幾次劃偏,裁出的布邊歪歪扭扭。他不在乎,只是固執地繼續着,一剪,一剪,又一剪。
布匹被裁開,分成幾大塊。他又拿起針線,開始縫製。
展欽不會女紅,他從小習武練劍,手用過百種兵器,卻從來不曾用過繡花針。
針腳粗大,歪斜,有時兩片布根本對不齊,他就拆了重縫。
手指被針紮了不知多少次,滲出血珠,在素白的麻布上暈開一點一點的紅,像雪地裏落下的梅花瓣。
可他不在乎。
只是麻木地穿針,引線,縫合。
周管家不知何時又站在門外,通過門縫看着裏面的情形。
老人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最終卻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,轉身離開了。
夜深了。
展欽終於縫好了最後一條帶子。
他站起來,抖開那件衣裳。
一件粗糙的孝服。
白麻布,針腳歪斜,袖子一長一短,領口也縫歪了,穿在身上像甚麼樣子?
可這又有甚麼關係呢?
她死了。
穿得再體面,又給誰看?
展欽只是冷着臉換上孝衣,一言不發地看向鏡中的自己。
鏡中人狼狽憔悴。
真像個喪妻的鰥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