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理智有千萬個他不應當如此做的警告,展欽卻依舊在抵達聽雪居樓下時告訴自己,他是爲了確認她的安全,順帶着滿足那一點兒私心,感受那一點點與舊日一般,呼吸同在的錯覺。
一樓尚有冰涼水汽從龍潭湖面上撲來,他就站在那水汽之中,借這水汽冰涼,抑住心中所想。
又是一個同前幾日一般沒有甚分別的夜,月影朦朧,湖霧氤氳。
展欽如常隱在紗幔之後的陰影裏,止步於此,在無聲寂靜的夜中,靜聽着樓上細微的聲響。
她呼吸眠眠,正安然入睡。
展欽微垂下眼,望着腰間的佩劍,怔怔地有些出神。
然而不知何時起,那呼吸聲變得有些……不同。
不再是安眠時的輕緩,而是帶上了一絲紊亂的、壓抑的急促。
他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她又夢魘了麼?
——並不大像。
緊接着,一陣在這夜色之中也顯得細微的,衣衫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傳來,間或夾雜着一聲幾不可聞的、彷彿從喉間溢出的輕軟悶哼。
那聲音極輕,卻像帶着甜膩的鉤子,猝不及防地勾住了展欽全部的神經。
展欽擡起了眼。
她在做甚麼?
這般聲音,他自然是聽過的。
在她被自己纏着抱着,楔着填着的時候,他聽過數次。
然而眼下,這聽雪居之中……分明只有他與她二人。
一個荒謬,又灼熱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入他的腦海。
展欽自然是知道的,長公主殿下新寡,卻毫不妨礙重獲帝王憐憫的她,重新又成爲京城炙手可熱的紅人。
若非她離京離得急,恐怕甚麼高赫瑛、沈自瑾,亦或是她曾見過的那些畫卷之中任何一張面孔,皆有可能被送到她的面前,任她挑揀選用。
也許這聽雪居之中,還有甚麼靜悄悄、能不被他察覺的第三人,正替了該死的他,侍奉殿下?
就在這時,他隱約聽到,在那壓抑的喘息間隙,似乎有一個模糊的音節,被她含在脣齒間,反覆碾磨。
聲音太輕,太模糊,被夜風和潮潤的霧氣揉碎,叫展欽辨別不出。
他下意識想要往上去,卻在手指捱到那被湖心水汽浸潤了的白紗的那一刻,彷彿被燙着了一半,猛然縮回。
他一個“已死之人”,一個從一開始就配不上她的卑賤之人,有何理由去看、去質問?
那股子交纏着妒意和卑賤的火,在他的胸膛之中漸漸冷卻下來,化爲一塊從喉頭滾落的,能夠穿人肚腹的金,幾乎將他的呼吸都壓得不剩半點。
是了。
他原是不配的。
展欽想起來二人成婚時的,從容鯉處所得的、渾然厭惡的目光,只覺得,也許這個時候,才正好是撥亂反正。
殿下本就厭惡他,不過是因墮馬傷了腦顱,才叫他有機會偷去了那幾月恍若舊夢的時光。如今他已“死”,正應當是還她自由之時。
不甘依舊在他的骨血之中流淌,可展欽壓下那一口衝到喉中的腥氣,知道自己這些個靜默在樓下的夜,日後也不配再有了。
他轉身,要往外去。
然而那依舊帶着餘韻,輕輕喘息的嗓音,忽然從樓上響起。
她似在自言自語,卻又彷彿在說予這無邊的夜色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