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天光鋪滿地,頭七一夜總算熬完。
顧三扶着渾身僵硬的顧弘遠回臥房,老人站了整整一夜,雙腿僵得打不了彎,一路安安靜靜,沒說一句話……
顧晚端來一碗溫熱小米粥放在牀頭木桌,「爸,你累了就睡一會吧」,見父親搖頭,便默默拉過薄被放在牀邊,轉身跟着顧三收拾堂屋,一舉一動都放得極輕,生怕鬧出動靜驚擾屋裏歇息的人。
顧晚一邊收拾白布,低聲開口:「幾個哥哥都先回去了,聽說大哥顧延病倒了,不算嚴重,就是傷心過度熬出來的。」
顧三點着頭,手上不停,把客房的被褥一一整理打包收進櫃子:「大哥跟媽的感情最深,再說歲數也擺在這兒。旁人看着他官場順風順水,可背地裏處處算計提防,樁樁件件都耗神費力,其中辛苦咱們根本想不到。這麼多年身子早就透支了,正好趁這次的事,大嫂幫他辦了退下來,這下能徹底安心休養。五十好幾的人,也該好好放鬆玩樂。大嫂電話裏還說,等大哥緩一陣子,就帶他去瑞士逛逛。」
顧晚聲音低沉:「等過幾天吧,過幾天給大嫂打個電話,看看大哥打算甚麼時候去瑞士,咱把爸帶着也一起跟着,陪着他們去散散心,靈靈上次來信還一再催咱們過去呢,他的奢侈品品牌已經做起來了,現在暢銷海內外,有些喜慶事兒也能轉移一下,大家的注意力,哎……媽是最喜歡熱鬧的,甚麼新鮮事兒啊,她都想湊一湊,以前一直說有機會去瑞士,一直都沒機會帶她去,唉……」
日頭慢慢升到頭頂,院裏只剩風吹枝葉的細碎聲響……
顧晚拎着溫水壺走到房門口,擡手輕輕推開一道門縫,低聲喚了句:「爸?」
屋裏一片死寂……
她眉峯驟然蹙緊,心頭猛地一沉,水壺握在手裏微微晃了晃,沒有出聲驚呼,只轉頭朝堂屋淡淡開口,聲音悶得發沉:「三哥,你快過來。」
顧三皺着眉三兩步就過來了,就這樣顧弘遠側躺着,身上還是母親當年挑的藍布短衫配灰褲子,眉眼平和鬆弛,像是睡得安穩。那隻攥了整夜的銀鐲鬆鬆擱在掌心,手指不再緊繃泛白,牀頭的粥還留着一點餘溫,一口未動。
顧晚眉心擰得更緊,緩步上前,指尖輕輕覆在父親的手背上。一片冰涼順着指尖漫上來,她身形微微一顫,沒發出半點聲響,俯身慢慢跪坐在牀邊,伸手輕輕環住父親的身子,整個人輕輕靠了上去。
「爸,你是去找媽媽了嗎?好,也好,免得你日日飽受着相思之苦,免得你總是擔心媽媽在下面被人欺負,你去了也好保護媽媽,下輩子我還做你們的女兒……」
眼淚沒有預兆地落下來,一滴接着一滴,順着下頜垂落,砸在身上的布衣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顧三先是震驚,隨後眼底慢慢蒙上一層水汽,等心緒稍稍平復,才緩步上前,低聲開口,語氣平緩:「別硬撐着,好好緩一緩。仔細想想,這不算壞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