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裏晝夜溫差大,好在這院子朝南,正午的太陽曬得人渾身暖洋洋的。
顧晚每天都會把院裏那把磨得發亮的老藤椅挪到牆根下,半倚着閉目養神。
屋內竈臺的柴火終日不熄,溫熱的煙火氣順着門縫往外飄,把整座小院烘得暖意融融。
此前她一路奔波勞心,精氣神耗損嚴重。如今只想尋個安穩去處,靜心休養,把虧空的元氣慢慢補回來。
大娘搬來一隻矮馬紮坐在一旁,手裏捏着粗棉線納鞋底。針腳起落間,便慢悠悠嘮起了村裏的家長裏短。
山村地方小,鄰里低頭不見擡頭見,誰家有點風吹草動,半天功夫就能傳遍全村,閒言瑣事總也說不完。
「先說西頭老李家那對婆媳,前陣子鬧得整條街都熱鬧。」
大娘指尖繞着棉線,嘴角掛着幾分打趣的笑意,「就因爲餵雞多添了一把穀粒,婆媳倆從院裏吵到院門口。
老太太嫌兒媳過日子大手大腳,不會勤儉持家;年輕媳婦又覺得婆婆管得太嚴,處處受拘束。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,引得街坊鄰居都圍過來勸和。
最後還是族裏輩分最高的長輩出面調解,兩頭勸了幾句,這場爭執纔算徹底平息。」
顧晚聞言脣角微微上揚,靜靜聽着,偶爾輕輕點頭。這些充滿煙火氣的日常瑣事,讓她長久緊繃的心緒慢慢鬆弛下來。
「還有村南頭放羊的王大哥,前陣子急得連飯都喫不下。」
大娘越聊興致越濃,語氣也生動起來,「他家養了十幾只羊,其中兩頭母羊眼看就要下崽,是家裏不小的指望。
頭天傍晚清點羊羣還好好的,轉天一早出圈,羊圈裏偏偏少了這兩隻。王大哥急得滿頭大汗,帶着家人順着山腳、溝谷和附近林子四處尋找,整整找了兩天兩夜,連根羊毛都沒見着。一家人心裏涼了大半,都以爲羊被山裏的野物叼走了。
誰料第三天大清早,天剛矇矇亮,那兩隻羊竟一步步走回了羊圈。渾身皮毛乾乾淨淨,身上沒有半點傷痕,唯獨絨毛裏纏滿了深山裏纔有的老藤與枯草。直到現在,全村人都猜不透,這兩隻羊夜裏到底去了何處。」
暖陽靜靜灑落,針線穿梭布料的沙沙聲不絕於耳,時光慢得如同院角緩緩流淌的溪水。
大娘忽然停下話音,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圈。
院外安安靜靜,不見人影,她這才微微探過身子,壓低嗓門,神色也凝重下來。
「這些都是明面上的家常閒話,大夥湊在一起說笑都無妨。可咱這村子背靠大山,緊挨着後山密林,背地裏藏着不少邪門怪事。
村裏人向來只敢關起門小聲議論,半點兒不敢在外張揚。
你剛來沒多久,身子還虛,我跟你說道說道,也好讓你心裏有個防備。」
顧晚緩緩睜開眼,側過身子看向大娘,眼底多了幾分留意。
「最先要說的,就是夜裏繞着院牆走的腳步聲。這事不是一戶兩戶遇上,大半年下來,村子靠後山的七八戶人家,幾乎家家都碰到過。」
大娘下意識抿了抿嘴,說話聲壓得更輕:「最早出事的是東頭的張老頭。老人家上了年紀覺淺,每天凌晨兩三點準會醒。大概半年前的一個深夜,他睡得迷迷糊糊,院牆外忽然傳來『嗒、嗒、嗒』的動靜。腳步聲不疾不徐,一下接着一下,始終圍着院牆來回打轉。
起初張老頭只當是夜裏趕路的路人,並沒放在心上。可一連三四天,每晚準時響起,來人只在牆外踱步,既不走遠,也不敲門。老人家心裏漸漸發慌,某天夜裏索性壯起膽子,抄起門後的粗木棍,猛地拉開了院門,你猜怎麼着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