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港城小樓大半扇木窗敞着,暖融融的晚風捲着街邊細碎的煙火鑽進屋。
蘇婉柔斜倚在牀邊,目光黏着窗外一棟棟拔地而起的小樓,指尖無意識來回搓揉牀單布面,眉頭擰成一個死結。
顧弘遠坐在矮木凳上泡腳,雙腳在溫水裏輕輕蹭動,細碎的水聲伴着屋裏的閒談……
「你瞅瞅這兒的光景,一年四季暖烘烘,壓根沒有正經冬天。但凡手裏攢下倆錢,全都卯着勁往高蓋樓,四五層的小樓隨處可見。
北方就不是,房子專往矮了建、牆體壘得厚實,扛寒冬凍氣。
咱頂樓臥房按港城的尺數算三十多平,外頭還帶一間客廳,整整一層就咱倆住,是真舒坦,可我這心啊,總是揪着晚晚放不下,哎……也不知她在京城過得好不好?」
話音落下,蘇婉柔喉頭一哽,下意識按住心口,眼底慢慢漫上水汽,聲音都輕顫幾分:「前幾天夜裏做夢,清清楚楚瞧見她窩在破屋子裏啃涼窩頭,連口熱湯都喝不上,給我嚇得驚醒了,睜眼熬到後半夜,怎麼都睡不着?你說閨女長這麼大,從沒離我咱倆這麼遠,誰能放得下心?」
顧弘遠擦腳的動作頓了頓,擡眼望着老伴愁眉苦臉的模樣,心裏軟乎乎的,嘴上卻故意寬慰:「你啊,就是閒在家裏胡思亂想,自己折騰自己。晚晚那腦子多靈光?現如今內地破四舊查得嚴苛,旁人躲生意躲都來不及,她孤身紮在京城談大單子,兩頭往返港城,對接貨源,這麼棘手的事兒,都能打理妥當,誰受委屈他都不帶受委屈的!」
蘇婉柔緊繃的臉頰稍稍鬆快,撇了撇嘴:「這話倒是實在。就那個姓周的,頭回見面我就瞧出來一肚子彎彎繞,心思全擺臉上了,誰能料到咱晚晚厲害,反倒牽着他合夥做生意賺錢。」
顧弘遠程起沉甸甸的木腳盆,趿拉着布鞋走向衛生間,嘩啦啦的倒水聲響從門板縫隙飄出來:「咱閨女這事辦的妙啊,能在官方人面前處在弱勢,硬生生給幹成了平手,合夥人!腦袋瓜子好使,單這一筆生意就一千多萬!內地一個月工人,也才三十幾塊錢,擱前些年,咱們做夢都不敢想。」
「哎呦,你不提這事我還給忘了。」 一牽扯到閨女的積蓄,蘇婉柔立馬起身踩上小板凳,費力探手摸向衣櫃頂端,掏出個帶着鏽跡的鐵皮盒子。
她蹲在地上,把顧靈白天送來、專門存放顧婉匯款的單據一張張捋平,所有和小女兒相關的票據全被她妥善收好,「咔噠」鎖上銅鎖,再踮腳把鐵盒塞回櫃子深處。
拍淨手上浮塵坐回牀邊,無奈嘆氣:「單據收好,等回頭給閨女當嫁妝,當孃的牽掛孩子,哪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?哎!」
顧弘遠擦乾淨手躺靠在牀上,胳膊枕着後腦勺:「放寬心吧,京城那邊全是自家人。顧揚、顧三都跟着晚晚,劉村長遇事也能搭手,還有邵掌櫃,別自己嚇自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