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城裏住宅配電本就不穩,配的全是十幾瓦小瓦數燈泡,光線原本就昏昏沉沉,間斷停電更是家常便飯。
熟門熟路摸出桌邊備好的玻璃罩煤油燈,打火引燃燈芯,一簇小小的火苗悠悠跳動,昏黃光暈攏在桌面。
藉着這點暖融融的燈火,她低頭逐頁細讀信件,首要一樁便是百貨大樓的工程,佔地足足十五畝的樓宇已經全數竣工封頂,整棟物業原地待命,只等顧晚在內地敲定方案,他們便跟着着手招商鋪貨。
「哈,第一件就是大喜事。」
緊接着是二哥顧舟的親筆字跡,筆墨沉穩樸實,帶着家常叮囑的語氣:「小妹,先前餘下那四百五十根金條,我已經在港城尋了穩妥門路全數兌成美金,存入以你名頭,開立的私人帳戶,銀行存單我妥善收在安全之處,甚麼時候你要用錢,捎信一聲就行。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大清早,天剛濛濛泛白,街邊早點攤剛冒起熱氣,顧晚領着劉憲華跟邵掌櫃往劉大腦袋的鋪面趕。
路上側過頭,指尖無意識捻了下衣襟邊角,眉眼暢快:「現如今世道一年一個大變樣,稱呼得改改,村長和掌櫃都不能叫了,往後我就喊劉叔、邵叔,免得在外人面前落的閒話,被人揪着挑毛病。」
劉憲華邊走邊點頭,眉頭輕輕皺着,擡手捋了捋袖口:「哎喲……可不是嘛,這年頭風聲緊得要命,咱們能少惹一樁麻煩就少一樁,我算瞧出來京城甚麼樣了,最會整那些咬文嚼字揪小辮子的事,咱謹慎點,沒毛病。」
一旁邵掌櫃連連頷首,兩隻手揣在布褂口袋裏,腳步穩當:「我聽說不少人都是因爲說錯了話,被紅袖標給整進去了,管控可真嚴。」
幾人閒聊着一路穿街過巷,還是那間不起眼的小門臉,藍布門簾被晨風吹得微微掀邊,隔着簾子隱約能聞見裏頭茶葉混着舊木器的味道。
顧晚擡手,屈指輕輕叩了兩下木門,伸手一把撩開門簾。
屋裏頭,劉大腦袋正盤腿坐在矮凳上,指尖摩挲着一件瓷件細細長眼。
聽見動靜猛地擡頭,瞅見顧晚一行人,眼皮挑了挑,手裏對象往矮桌上一擱,滿臉意外:「喲?是你啊丫頭,怎麼轉頭工夫就折返回來了?來得夠利索。」
顧晚臉上掛着隨和的笑,半點不見生分,自來熟似的拉過一把長條木椅落座,胳膊搭在椅沿,擡手指着身邊兩人:「劉老闆,咱不拿自個兒當外人,今兒特意登門,有空聊聊上次談的合作事兒不?這位是劉憲華我劉叔;這位是我邵叔,全是自己人。」
劉大腦袋連忙從矮凳起身,一邊擺手招呼衆人隨便坐,一邊轉身從櫃子摸出茶葉罐,嘩啦啦往粗瓷茶碗裏投茶:「快坐,快坐,小店寒酸沒啥好茶,泡一壺存了三年的鐵觀音,各位湊活嚐嚐。」
幾人依次落座,邵掌櫃進門便悄然環視鋪面。鋪子門面雖小,左臨南北主幹道、前靠十字街口,近旁便是熱鬧市集,選址暗藏門道。他心中暗歎此地臥虎藏龍,面上不動聲色,接過茶水,禮數週全卻保持距離,淡淡頷首致謝。
劉憲華進門目光飛快掃過滿屋陳設架上的擺件,粗粗一眼不用細端詳,心裏已然有數:屋裏擺的對象八成以上全是仿冒假貨。他壓下心思,端着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。
顧晚率先打破屋內閒散氣氛,身子微微前傾,目光直視劉大腦袋:「劉老闆,上次跟您提的合作,您琢磨得怎麼樣?眼下破四舊風聲一天比一天緊,到處都在查老舊對象,你這…………八成也快了。」環顧下四周,又輕輕道:「往後這些個對象,不管真假,可是再不能明晃晃擺在外頭嘍。」
劉大腦袋端着茶碗抿了口茶水,眼皮一擡,帶着打趣:「丫頭倒是門兒清,連外頭風聲多緊都摸得透亮,有能力又漂亮就是說話不中聽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