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一點點沉下來,巷子被濃重的陰影裹住,越往深處走,空氣越悶。
兩側斷牆斑駁破舊,枯藤亂糟糟纏在磚縫裏,荒草被晚風颳得來回亂晃,整條死衚衕靜得嚇人。
顧晚挎着藍布碎花小包,指尖不自覺攥緊了包帶,腳步放得又輕又緩,鞋底儘量碾着枯草走,不敢發出半點異響,她得抓緊點,忙完這批他還有重要的事兒要趕呢。
她擡手看了眼手錶,眉頭微微一壓——離約定交貨時間,只剩不到一個小時了。
顧晚立刻停下腳步,貼着牆根側耳聽了好一會兒,確認巷子裏只有風聲,才快步走到空場中央。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收緊,心神沉入隨身空間,開始往外調貨。
第一批出來的,就是壓場子的糧食。
沉甸甸的麻布袋憑空砸在地上,一聲悶響在空院裏盪開,顧晚心裏跟着咯噔一下,下意識往巷口瞟了一眼。
三千二百斤白麪,兩千八百斤大米,一袋袋碼上去,很快堆起半人高的糧垛。
緊接着玉米麪、高粱面,混着黃豆、綠豆、花生,又是四千五百多斤,挨挨擠擠靠在一起。
這年頭,糧食就是命根子,這麼一大批明晃晃堆在這裏,既是籌碼,也是懸在頭頂的刀。
顧晚直起身,後腰繃得發酸,指尖蹭了一袖子麻袋灰,她隨手在褲腿上抹了兩把,不敢多歇,轉身繼續往外搬乾貨。
幹木耳、香菇、海帶、紫菜一捆捆碼好,挨着糧垛放穩。她拽過寬大的防雨帆布,順着糧堆蓋上去,刻意把大部分都壓進陰影裏,只露出一小截邊角,方便對方待會兒清點。
就在這時,一陣冷風猛地從斷牆缺口灌進來,草屑「沙沙」打在牆面上。
顧晚動作驟然僵住,後背瞬間繃緊,呼吸猛地一斂。
她腳尖輕踮,悄無聲息蹭到牆根,半邊身子緊緊貼在冰涼的磚牆上,眯着眼盯住巷口。
十幾秒的死寂,漫長得像半個時辰。
直到風聲平息,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氣,肩線鬆下來時,後背已經繃得發僵。
折返回來,手上的動作不由得快了許多,心裏那股緊迫感越收越緊。鐵皮油桶被她挪到院子最裏面的陰影處。
菜籽油、花生油,再加上六百斤精煉豬油,在豬油票一票難求的眼下,這幾桶油隨便流出去,都能引來滅頂的禍事。
她蹲下身,指尖挨個推了推桶身,確認穩當之後,快速擺上鹽、醬油、醋。
八百斤紅糖,五百斤白糖,全都分裝成小布袋,單獨攏成一小堆。
紅糖緊俏,不管是辦喜事還是求人辦事,都是實打實的硬通貨。
收拾完副食,布料和衣物跟着運了出來。白布、勞動布、燈芯絨一捆捆壓實,布料怕潮,她先在地上鋪一層乾硬的草蓆,再把解放鞋、厚毛衣、棉襖、棉絮被褥疊上去,外面再罩上厚布,搬來石塊壓住邊角,絕不能讓夜風掀開半分。
「哎呀我的娘哎,累死老子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