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弘遠一聽,強撐着從炕上坐直些身子,語氣懇切又堅定:
「爸,您別這麼說。這種時候,我怎麼可能丟下您獨自離開?」
話說到一半,他忍不住氣息弱了幾分,放緩聲音繼續勸道:
「我這身體本就需要靜養,也經不起長途奔波。您放寬心,顧揚已經託人四處打點了,錢財、菸酒都安排到位,咱們家這條線,不會再被人揪着不放,出不了大岔子。」
老爺子依舊憂心忡忡,渾濁的眼睛望着跳動的油燈,嘴脣動了動,終究只是沉沉搖了搖頭,不再多勸。
昏黃的燈光映着幾張心事重重的臉,一家人各懷苦楚,卻彼此緊緊靠着,守着這一方風雨飄搖的小院。
顧晚站在窗邊,望着被冷風捲走的落葉,心裏比誰都急。她清楚記得歷史的走向,眼下三年困難時期眼看就要畫上句號,短暫的恢復期過後,更嚴苛的風浪很快就會席捲而來。她必須抓住這幾年的空檔,提前佈局,鋪好後路……
次日清晨,晨霧還沒散盡,青石板路上凝着薄薄的白霜,她獨自動身,踩着微涼的風,去了鎮上老街的邵記雜貨鋪。
鋪子深處的內屋光線昏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微弱天光,空氣裏混着淡淡的澀味與陳年木料的藥味。
邵掌櫃端着粗瓷茶碗的手微微一頓,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碗沿,擡眼看向顧晚,聲音壓得極低:
「你消息倒是比我還靈通,我也是今早才聽說。最近來了幾撥從京城過來的人,看着不像是正經行商,出手格外闊綽,四處打聽舊對象、緊俏票證,還在悄悄跟各村的人接觸。」
顧晚心頭微微一沉:「他們是奔着甚麼來的?」
「不好說。」邵掌櫃抿了口茶水,神色凝重,「饑荒剛過,各地物資都在慢慢回暖,集市管控稍微鬆了些,就有人動了歪心思。有人說他們是來收山貨、藥材,偷偷往南邊倒賣;也有風聲說,是上面下放的幹部子弟,藉着避風頭的由頭,在外面做些活絡生意。」
窗外的風穿過巷弄,發出呼呼的聲響,
顧晚指尖微微收緊,默不作聲。
邵掌櫃瞧出她神色不對,又叮囑道:
「回去多提醒家裏人,最近在外頭別露財,更別跟生人多聊顧家的過往。這兩年風聲看着鬆快,可『投機倒把』這根弦,上頭半點沒松,真要是撞上了,麻煩不小。」
顧晚坐在桌對面,指尖反覆摩挲着冰涼的杯沿,額前碎髮垂落,掩住了眼底翻湧的緊張……
屋內光線忽明忽暗,映得神色晦暗不明。
她抿了抿乾澀的嘴脣,心裏反覆掂量,深吸一口氣,擡眼看向邵掌櫃,聲音壓得又低又沉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
「邵掌櫃,想不想……再幹把大的!」
這話一出,邵掌櫃臉上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瞬間僵住,那雙常年半眯的三角眼猛地一睜,瞳孔都驟然縮緊……
他幾乎是本能地噌地從板凳上彈起來,腳步放得極輕,快步衝到門口,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半晌,確認巷子裏無人走動,才反手扣上門閂,又衝到窗邊一把扯下藍布簾子,屋內頓時暗了下來,只剩桌上一盞油燈幽幽跳動!